第68章 上面千條線,基層一根針
「江海集團的股價已經跌到地板,我不是故意拖著羊腸子河礦的各種款項。我現在是真沒錢,需要時間籌備。」
坐在供給側改革小組的辦公室里,海大富開口就是訴苦。政策轉向,小礦關停,醜聞纏身,有人做空江海集團的股價,樁樁件件,直接把江海集團的市值打崩了。
周母,於鐵梅,也很無奈。
省里開始著手供給側改革,第一槍對準了舊能源,以平新市作為試點轉型。為了轉型,上面開啟了人才通道,名為「揭榜掛帥」,要一個既有舊能源業務經驗、又熟悉一線基層情況的人牽頭工作,統籌協助轉型事宜。
於鐵梅運氣很好,先是從省礦調動到大領導身邊的調研組,緊接著趕上了「揭榜掛帥」,資歷、年限、職稱完全符合條件,連升兩級,成了供給側改革小組的負責人。
這下子,不知有多少排隊待升的老資歷恨得牙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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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這項工作不好做。
羊腸子河村,果然是一塊硬骨頭。
羊腸子河村德高望重的老村長的親孫子,卷了村集體的錢,跑了。村集體現在分文沒有,又趕上羊腸子河礦關停,村民們沒了進項,心裡發慌,一雙雙眼睛死盯著賠償金和征地款不放。
老村長死後,常村長聯繫不上海大富,江海集團裁了幾波人,老面孔全走了,新面孔一問三不知。
常村長很無奈,想帶著村民們去羊腸子河礦維權,結果羊腸子河礦人去樓空。
人都聯繫不上,什麼進度也不知道。常村長去江海集團總部幾次找人,沒有門禁卡,都都被攔在外面,前台不痛不癢地打了幾個電話,最後給了句「正在協調中」,就把他打發了。
「哪有這樣道理!怎麼能這麼做事!」
常村長火了,一定要討個說法。江海集團仗勢欺人,他直接告到了上級單位。
武鬥不成,文斗上。
常村長連夜組織村里文化素養高的人一起,從熱線電話到上訪信,從舉報材料到官網留言,又親自跑來找了好多次自己的戰友和老同事,在各部門繞了一大圈後,不知受哪個「好心人」指點,找到了於鐵梅。
於鐵梅新辦公室的椅子都還沒坐熱,OA一開,鋪天蓋地都是信訪材料和舉報信從各個部門各級單位轉給她處理,定睛一看,全出自羊腸子河村;
辦公用品、午休床和綠植都還沒領完,常村長已經分別提著牛奶、水果和紅棗大粽子來了三趟,一點都不見外。
「哎呀,這不是烏玉的婆婆嘛,我也參加烏玉和文君的婚禮了。」常村長高興地說,「兩個孩子買賣不成仁義在,咱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啊。」
於鐵梅原本想讓常村長做自己的人脈,萬萬沒想到,自己成了常村長的人脈。
她心裡清楚,江海集團是本地排得上號的重要企業,海大富頗有一些政府關係。而自己有職位、無實權,面子可以給,辦事兩說。海大富完全可以敷衍自己。
果然,海大富很給她面子,親自來見她;但也只是給面子,辦事是不可能辦事的,敷衍功夫也是一流,上來就痛陳自己不容易。
看著海大富一張一合的嘴,於鐵梅心煩地想,都是一把年紀的老人精,誰看不出來,羊腸子河村是個燙手山芋,是個被踢來踢去的皮球。
於鐵梅沒實權、也沒辦法真拿他怎麼樣。
坐在椅子上,於鐵梅一伸腳,左腳一涼,低頭看,鞋底踢出去半個,磨得不成樣子。
……
回到家,於鐵梅把鞋從腳上掰下來,用力塞進垃圾桶,坐在沙發上發愁。
「基層太多老油條,你甩我,我甩你,來來回回,就是找不到負責的人。我不干,就沒人干!」
周父端著茶杯皺眉:「你把領導服務好就行。你向上管理,下面的人是死是活跟你沒關係。」
於鐵梅說:「新來的大領導很務實,要改革,要看到實際進度的。」
周父吸溜一口茶:「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全國多少領導層級,事情全壓給基層做,人不油條些,遲早累死。你不沾手,什麼事沒有;你一沾手,以後都是你的責任。」
「你不干,我不干,誰干?都跟你似的,天天坐辦公室裡頭磨,能磨出來什麼?我看你也是根老油條!」
「我看你就是更年期,逮著我刺。」
「你天天刺別人,你更年期至少二十年。」
周父點了根煙:「你就是太老實,責任心太重。算了,你說說情況,我給你分析分析。」
於鐵梅講了。
周父分析:「你戴官帽,去壓一壓企業。」
「我可以用官帽壓企業,但企業也能陽奉陰違。」於鐵梅說,「我找銀行的人打聽過,江海集團確實沒什麼錢,全是債。」
周父冷哼一聲:「有錢也變成海大富自己的錢,公司肯定沒錢。」
「海大富不給錢,羊腸子河村怎麼辦?他們現在缺錢缺得眼睛發綠,天天鬧事。」
「你就是太老實。換個思路,送雞蛋就能解決的事。」
「送雞蛋?」
周父說:「你不是一到休息日就去各大超市門口排隊領免費雞蛋嗎?」
於鐵梅訕訕:「有免費的雞蛋,幹嘛不領。」
周父說:「雞蛋一送,信仰啟動;雞蛋一停,信仰歸零。給點甜頭,先安撫一下村民的情緒。至少,得讓他們能見得著錢,人有希望就不會魚死網破。」
「什麼意思?」
「限額招工,待遇優厚,先到先得。」
「哪來的工程?」
「你聽我的,先去省里去給大領導匯報一下工作……」
「我只在省領導的綜合辦待了半個月,只跟大領導見過幾面,我怎麼找大領導匯報工作啊?!」
「也沒讓你真匯報啊,你本來就從大領導身邊調下來的,你得坐實你是大領導身邊人的光環,以後別人敬你三分,做事好要資源!昂首挺胸,你是關係戶!具體的,誰知道你的底細?」
「啊?」
「然後呢,你回一趟咱們集團,找曹老闆,請他把情況給自己的親舅舅提一下。」
於鐵梅想起來了。省礦集團的新董事長,人稱曹老闆。曹老闆的親舅舅,就是那頓跟烏玉飯局上的黑夾克,是跟著大領導調動過來的,也是把自己從集團調到大領導身邊的經辦人。
「讓那黑夾克跟大領導提?」
「這種事哪至於驚動大領導。讓他舅舅給大領導身邊的大秘交代一聲,大秘會幫你處理——打個電話的事。」
「說什麼?」
「讓市里管住建的領導去給江海集團打個招呼,反正小礦要拆麼,需要工人,給誰做不是做,對吧?讓江海集團把這個拆除工程包給羊腸子河村的人干,項目款結算給村集體,這樣村集體不就有錢了嗎?既帶動了地方就業,又解決了安置分流,還促進了拆遷工程,還給了江海集團一個支持大領導工作的機會。」
於鐵梅琢磨琢磨,覺得可行。
拆遷賠償款是大錢,項目工程款是小錢。大錢難要,小錢還是容易的,至少能幫羊腸子村緩解一下眼下的經濟困境。
她找曹老闆匯報了此事,寫了封情況說明。
僅僅過了一天半。
事情真的解決了。
「上面千條線,基層一根針。」於鐵梅對著周父感嘆,「人托人,兜這麼大個圈子。想干點實事,怎麼就這麼難呢?」
「先做人,再做事。能不能把基層這根針紮下去,全看你怎麼牽上面的千條線。」周父得意洋洋地踱去陽台上吸菸。
於鐵梅坐直身體:「把陽台門關上!」
嘩啦一聲,陽台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