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分道揚鑣
烏玉推開落地玻璃門,走進小花園。
她回憶了一番前台指的方向。
穿過小花園左轉,就是律所辦公樓的入口。
烏玉把背包摘下來,簡單掃了眼——帶給孫律師的各項材料都在。
她把自己的目光從普普通通的廉價黑書包上移開,看了看四周,就連植物,都透著一股罕見的美麗。
烏玉站在奢華的小花園裡,忽然覺得,自己在此處的存在,連通這一切前因後果,都荒謬得像一場黑色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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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集團那麼大的上市公司,那麼多精英、高管、有錢人,那麼多聰明的大腦,燃燒的資金,但就因為我爹這麼個不著調的人,就因為我爹那麼平平無奇的兩拳,被打崩了。」
「我爹有那麼大本事?」
烏玉忍不住笑起來。太好笑了。她笑得搖頭:「他們從不犯錯,錯都是我爹犯的,烏紅偉兩拳打垮上市公司,這幫精英,推卸起責任來真是沒臉沒皮。」
烏玉背起廉價的包,穿過昂貴的小花園。
……
金玉終於應付完手機對面的人,結束了通話。
咚。
一朵重迭迭的花擦著她的臉,直直地跌落在地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金玉的臉頰一涼。
她意外地抬頭,在豪華酒店的小花園裡,遇到了只生長在南國的火紅花樹。
伸手抹了把,一道嫣紅的痕,像一抹血。
……
費倫坐在落地窗邊,喝了口咖啡,目光看向窗外。
他看到一個人。
費倫的目光微凝。
那人站在一棵火紅的花樹下,瘦瘦高高,頭髮剛過肩,在陽光下是自然的棕色。她的皮膚有南方戶外的陽光色澤,臉上的妝趨近於無。一朵火紅的、沉重的花直直墜落,她抹了把臉,留下一道嫣紅的痕,像血。
費倫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推開落地玻璃門,走進小花園。
「金……」他喚。
咚。
勁風撲面,有人重迭迭從高空墜下,撲通一聲跌落在地。
有什麼潑濺了,有什麼淌出來,有什麼破碎掉,有什麼消散開。
罕見的南國花樹搖晃,幾朵又重又大的紅花重重墜落,匯入一片暗紅。
費倫低下頭,對上劉勁松毫無生氣的臉。
費倫抬起頭,對上木棉樹下,那女人的眼。
她穿著雪白的襯衫和雪白的長褲。
像一塊玉。
「……玉。」費倫喃喃說完。
……
咚。
烏玉眼睜睜地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從高中墜落,世界靜止了半分鐘後,被湧上前的保安攔住又推開,透過亂紛紛的腿,遠遠看見地下一角黑色的西裝外套,和暗紅色的血。
「有人跳樓!」她看了看酒店的頂樓,又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睜大雙眼。
一棵樹被擦到,正在劇烈搖晃,巨大的,一朵一朵火紅的花,墜下來。
烏玉第一反應是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黑衣服黑褲子,當然,離得那麼遠,不會有任何東西潑濺在上面——烏玉忽地覺得荒謬,又覺得可笑,一個人沒了,她究竟是在幹嘛?
巨大的恐慌和不適這才如潮水一樣涌過來。烏玉彎下腰,用手抵住膝蓋,重重乾嘔起來,
服務生把她扶到大堂吧里坐下,免費送了她一杯熱巧克力。烏玉喝了好幾口,渾身發抖,滿額都是汗。
「誰死了?」烏玉茫然地問。
服務生什麼都沒說。
烏玉環顧著雲頂瀾璽大酒店,豪華的裝修,晦暗不明的燈光。
涼絲絲的香氛鑽進她的鼻子。
她只想吐。
烏玉坐了很久很久。直到電話鈴聲響了又響,她才發現,自己和孫律師約的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小時,對方打電話過來催促。
烏玉恍然驚醒。
不要。
不要。她心想。不要留在這個世界。
我不要待在這個地方。
烏玉把雪白的馬克杯一推,馬克杯翻了,雪白的杯壁沾滿了棕色污漬,剩下的巧克力粘稠地流淌在深色圓桌上。
烏玉站起身,腿卻是軟的,跌坐在地下,又急忙撐著地站起來,落荒而逃。
……
費倫不知道人的腿怎麼會是軟的。他跌坐在地下,狼狽地撐著自己,卻怎麼都站不起來,幾乎要在泥里打滾。
亂鬨鬨的人衝上來,他的靈魂飄出了身體,在人聲中浮沉。
等費倫回過神來,他已經坐在大堂吧里。
「我要熱咖啡。」費倫發現自己的嗓子不知什麼時候喊啞了,「給我一杯熱咖啡。」
前面一張桌子,雪白的馬克杯翻了,泡在濃稠的棕色中,熱巧克力淌了滿桌子。很快就有兩個服務員上來,把巧克力清理乾淨,又擦了桌子。
桌面重新變得光亮亮,清潔、乾淨,宛如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會有人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
這個豪華的酒店,這個美麗的世界,這座代表了權力和莊嚴的城市。每一天都有人死去,這些死亡要足足疊加到幾百年,才能用血在嚴絲合縫的壁壘上,磕叩出那麼幾次、幾絲縫隙。
何其殘忍。
人類社會何其殘忍。人類歷史何其殘忍。
費倫忽地渾身發抖。
他難以遏制地大喊起來:「所以就這樣,這樣就乾乾淨淨了,對嗎。」
兩個服務員憐憫地掃了他一眼,只當他被嚇壞了。
「我是廢狗。我是一條廢狗。」費倫重複,「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熱咖啡終於放在面前。
費倫抓起來仰頭灌下去,好燙。但他需要這點溫度。他需要一些溫度。
有人按住了他的手。
這隻手很冷,也在微微顫抖。
費倫的目光落在這隻手上,看見雪白的襯衫袖子。他循著袖子抬眼,對上金玉的面孔。
金玉雪白的面孔上,有一抹殷紅的痕。像血。
金玉坐在他對面,
「你在期待什麼?」金玉說,「這本就不是一個溫情的世界。」
費倫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金玉嘆了口氣:「投資市場就是人間絞肉機。今天江海集團的股票跌停,很多人爆倉。死的不會只有劉勁松一個人。」
「劉勁松直到死,都不知道真正的敵人是誰。」費倫嘶聲,「他是被冤枉的。該死的不是他。」
金玉緊緊攥著熱咖啡,穩定著微微顫抖的手。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
看起來依舊很穩。
「……金玉。」費倫低聲呼喚她的名字。
金玉沒有抬眼。她沉默地注視著手裡雪白的馬克杯。棕黑色的咖啡盪著一圈一圈漣漪。但她看起來很穩。
金玉又喝了一口。
宛如什麼都沒發生過。
「……金玉。」對面的男人聲音很輕,「其實,江海集團的一切,都是你告訴我的。」
金玉抬起眼。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是嗎。」她說。
「啪」的一聲,白襯衫的袖扣,掉了。袖子硬硬地翻下來,露出手腕間銀色的勞力士手邊。狗牙邊折射出銳利的光。在白色馬克杯上打出一圈游移不定的光點。而杯子裡的咖啡,一圈一圈,盪個不停。
「是嗎。」金玉平靜地把咖啡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沒什麼印象了。」
費倫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銀色腕錶上。
「這還是當年你朋友幫你買的假表吧。」費倫說,「你戴了這麼多年假表。」
「不過是演戲。人是假的,表又何必戴真的。」
「是,從前你說過,你連戶口本上登記的父母都是假的。」費倫笑起來。笑著笑著,他用手背揩眼角:「那為什麼現在不戴一塊真的?」
他聲音發抖:「你現在明明可以。你現在明明有能力。」
「因為勞力士是打工仔才喜歡的表。因為我想戴更好的。」金玉說。
費倫點了點頭。
他忽地抬起手,把咖啡潑在金玉臉上。
金玉沒有躲開,也沒有閃避。她很平靜地坐在那裡,閉上眼,被溫熱的美式淋了一臉一身,雪白的襯衫髒了。她抹了把臉,又睜開眼,沒有生氣。
「金玉,你這個偽君子。」費倫紅著眼睛,一字一句,「你害了……」他忽地慘笑起。
「算了。」費倫流下眼淚。
他早已過了執著對錯的年紀。
真可笑。費倫忽然明白了金玉話里的含義。資本市場就是這麼殘酷。對不是對,錯不是錯,只有錢……只有錢才是唯一的結果。過程不重要。什麼都不重要。只有結果才重要。
費倫按著自己的心。剛剛喝下去的熱美式逐漸在心口冷掉,他感覺自己也跟著變得冷而硬。
他從前被劉勁松保護得太好了。
「我是廢狗。」費倫總結。
金玉用桌面的紙巾按了按臉,沉默著,一言不發。
費倫注視著金玉。他注視著金玉有條不紊地用紙巾把臉擦乾。她臉上的花汁印子也被擦掉了。紅痕仿佛從來都不存在,宛如一切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