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我不想做替人『化債』的那個
外面在下雨。
走進本地著名的長租公寓式酒店前台,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清幽的香水味。音樂細細碎碎地迴響著,烏玉低頭,看見自己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泥腳印。
前台把烏玉攔住了。
「訪客號?」
烏玉從手機里翻出金玉的消息,報了號碼,前台打了電話給金玉確認,然後才把她放進去。
穿過幽微曲折的走廊,踩著地毯,走進大堂,泥腳印就沒了。
雨恰好也停了,陽光從寬大的落地窗外灑進來。
金玉背著光。陽光給她鑲了圈金邊。
烏玉第一眼,就看到金玉腳上那雙雪白的軟底鞋。
又下意識看了眼自己黑色的運動鞋——鞋緣還沾著幾處泥點子。
沾了黑色泥點子的鞋快步走上前去,停在雪白軟底鞋對面。
雪白的軟底鞋上,是一條黑色真絲直筒長裙。一件雪白的長袖真絲襯衫,胸口斜斜地印了一支淡香檳色玫瑰。脖子和手腕上沒有首飾,只鬆鬆地戴了塊銀色的腕錶。沒塗口紅。
不塗口紅的時候,金玉的嘴唇沒什麼顏色。她沒化妝,更沒什麼表情,顯得一張臉雪白雪白。
金玉正在筆記本電腦上看文件,靠在黑色沙發上。
烏玉坐在金玉對面。
金玉起抬頭。
依舊是沒什麼表情。她永遠這樣,神情克制,讓人猜不透心裡在想什麼。
或許是為了自保,或許是為了向上管理,或許是馭下之術。
烏玉看著金玉雪白的身體,雪白的臉,忽然沒來由的後背起了層雞皮疙瘩。她忽然想起,金玉這個人,總是雪白雪白的。
白色是極端偏執的顏色,她的姐姐,這樣雪白、這樣極端、這樣偏執。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見我。」金玉「啪」地一聲合上電腦,「這件事沒得商量。」她平靜地說。
烏玉斟酌了一下,問:「你讓我退出萬貿通,究竟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說你背後有別人的利益?你究竟是為了我,還是為了別人。」
「都有。」金玉沒否認,「確實有其他人也希望你退出,但他不想和你撕破臉,所以我來跟你談。」
「誰?」
「他不想說——」金玉猶豫了一秒,「算了,告訴你也無妨,何必徒增誤會。」
「我認識?」
「是常思遠。」金玉直接說。
金玉的身後是金燦燦的太陽。陽光無比強烈地照進來,烏玉有些睜不開眼睛。
「常思遠?」烏玉重複。
金玉不作任何評價。
「我做的事情,跟你沒關係,跟常思遠也沒關係。」烏玉說。
「他覺得我捧你出來,要搶他的資源,最後把他一腳踢開。」
「你們應該聽一聽我的原因——」
「無論什麼原因,你做了就是做了,不行就是不行。」金玉的語氣毋庸置疑,「無論你心裡怎麼想,你必須退出萬貿通。你打著劉勁松的旗號——」
「劉勁松是我老闆。」烏玉打斷金玉,「我確實認識他。」
金玉「哦」了聲,沒接話,也沒詢問。
顯然並不相信,只是給她留面子,體貼地沒有戳穿她。
烏玉的目光落在金玉的真絲白襯衫上。光亮亮的面料。胸口印的那支玫瑰輕輕刺了她一下。
烏玉抬起頭:「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烏玉,混麼。混圈子,吹牛,撒謊,耍了點小聰明,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水深水淺地混進了一個動機不純的項目——是吧?」
「我不會這麼想問題。」金玉看著烏玉,「我向來認為,你能撬動的資本,本身就是你的一部分。」
「但你沒了解過我。」烏玉聽見自己的語速有些急促,「如果你真的了解過,你就會知道,劉勁松跳樓死後,把我寫進了他的遺囑。我執行了他的後事。所以,別人才會利用這個消息,把我『炒』成他的徒弟。別人怎麼想,並非我能左右。我活在世上,不可能什麼都不做。但我無論做什麼,都會有很多人想利用我,利用『劉勁松徒弟』這個名頭——那麼,與其稀里糊塗地被別人利用,掉進別人的陷阱,不如我自己主動用。我來挑一個沒那麼壞的人合作。」
「你說得沒錯,劉勁松死了,他遺留下的資源必須有人繼承,才符合利益。」金玉開口,「很多人想利用你,你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思路是正確的。但這些人的位置太高了。劉勁松為什麼必須死?為什麼他們需要捧一個『劉勁松徒弟』出來接手劉勁松的位置?是這個位置重要,至於這個位置上坐的人是誰,其實無關緊要。你卷進這樣的事,無異於與虎謀皮,下場不會好的。」
烏玉說:「我不能說我別無選擇。我有選擇,但我沒有太多的餘地——你能明白嗎。所以不如搏上一搏。你直接讓我退出,可我還這麼年輕,我退出以後,我該做什麼呢?」
「躲風頭。」金玉說,「我可以幫你在萬象集團的經銷公司找份文員的工作。」
「躲?我要躲到什麼時候去。更何況,我從小就不喜歡按部就班的生活。我做不了文員。」烏玉說,「你給我的選擇,根本談不上一種選擇。」
「要做理性的決策而不是喜歡的決策。躲是理性的做法。」金玉說。
烏玉盯著金玉胸口處那支細細長長的玫瑰看。
「劉勁松死了,不是我殺了他,也不是我的錯誤造成他的死亡。為什麼他死了,卻要我改變自己的生活呢?為什麼這個代價是我來付,而不是真正殺了他的那群人來付?」
「你知道『化債』嗎。」金玉輕嘆。
化債啊。烏玉有些苦澀地想。是誰虧了錢,又是誰在還錢呢。是誰拿了好處,又把壞處分給旁人呢。
「我不想做替人『化債』的那個。」烏玉說。
「這不由你的意志決定。」金玉看著窗外,陽光灑進來,「這由你的階層決定。」
「我什麼都不做,才是由不得我決定。我做了,嘗試了,至少我有希望。有危險才有機會。我想抓住這個機會。」
「你不可能成功。」金玉說,「最壞的結果是——死亡也是化債的一種形式。劉勁松為什麼必須死?難道他不是個趨利避害的聰明人嗎?有些事情我不能說,但你猜不出嗎,你覺得劉勁松是做什麼的?」
烏玉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