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塊好地，給你收屍
「你沒見過，所以你不知道害怕。」金玉緩緩說。
「我害怕的。我害怕死。但我也害怕這樣活。」烏玉看著那支玫瑰花杆上的刺，低聲說，「我還很年輕，我不能沒有希望，我不能只是熬日子地活。你們考慮利益，考慮數據，考慮升官發財，唯獨沒考慮過我們的感受。你們只不過看一眼，下判斷，給結論……你們不動感情的，解釋都懶得解釋一句，了解也懶得了解一下……在這個社會裡，我們的位置確實不高，但不意味著我們不夠好。我對自己挺滿意的。」
烏玉抬起頭，果然從金玉的臉上看出了明顯的不贊同。
金玉的每個表情都是訓練有素的。若是她的表現不合她心意，她就會皺眉；若是她的表現合她心意，她就會微笑。
親姐妹相處多年，烏玉早就發現，金玉每一次皺眉都差不多。
每一次微笑也都差不多。
其餘的時候，統統是平靜的，冷漠的，面無表情。
皺眉其實不是金玉的表情。微笑也不是。金玉其實是沒有自己的表情的。她和上頭那些西裝革履的大人物用的其實是同一張臉。烏玉注視著金玉的臉，心想。因為這些大人物的財富是普通人，所以大人物的表情是訓狗的鞭子。做給普通人看的。
而非真心。
於是烏玉問：「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個聰明人，如果有人比你更聰明呢，難道你就心甘情願地聽從對方安排？」
「我會。因為這是理性的選擇。」金玉說，「如果對方是為了我好，那麼這樣對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既然我要求你退出萬貿通，就一定有我的原因。我希望你能處理好自己的情緒，用理性思考。」
「你沒覺得，你們這些人的想法有問題嗎。」烏玉忍不住說：「你們都是這樣的嗎，誰強誰全對，誰強聽誰的？」
金玉認真想了想。
她點頭：「我知道這樣存在問題。但既然這不影響我做出成就，讓我比別人強——那麼我就是沒問題。」
「我現在明白，你不理解我很正常，因為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不一樣。」烏玉忽然心平氣和。
因為她覺得金玉陌生。
是的，親姐妹，骨子裡淌著同樣的血，但其實是陌生的。兩塊小玉，一塊金玉在前，一塊埋在烏泥里。她和她從來生活在兩個世界，從小到大，衣食住行。都是小玉，但截然不同。
就像一雙不在乎泥點的黑鞋子，和一雙潔淨得近乎偏執的白鞋子。
所以烏玉耐心地向金玉解釋，仿佛在向不同的世界發送翻譯語言：「是，我是你妹妹，我確實沒你聰明沒你能幹掙得也沒你多，但我過得挺好的。你覺得我沒你強，那麼我就是錯的。但這個世界不是誰強誰就對，也不是誰強聽誰的，更不是誰對聽誰的。你們只是站得太高了。很多事情你們沒辦法看清，你們也並不關心。你們不關心普通人，也不關心年輕人。你們不想了解我們是怎麼想的，你們對我們也沒什麼感情。所以你不考慮我的處境，直接讓我退出。」
侍者把盛著檸檬片的水壺端上來，默不作聲地加了水，後退開去。
烏玉給自己倒了杯水。
她說了很多話，有些口乾舌燥，又有些後悔。
一個人幾乎沒可能改變另一個人。說那麼多，有什麼意義。
端著檸檬水，烏玉嘆了口氣。
「你們確實聰明，你們組成了一個聰明的世界。這個世界一年比一年聰明，這個世界拖著所有人向前瘋跑。可是，糟糕的是，這個世界不在乎掉隊的人。只是裝作在乎罷了。是你們把人甩下，又用幫助的姿態去逼迫被甩下的人，讓他購買本不需要的東西，再讓他把需要的東西賣掉。比如意志。比如自由。比如生命。」
烏玉搖搖頭，把杯子放在桌上。
「是誰搞出來這一切，最後卻要我們來買單。」
金玉抬眼看著烏玉。
「我知道你們村在和江海集團打官司。你不要把對海大富的仇富情緒發泄在我身上。」金玉靜靜地說。
「這不是仇富情緒。海大富搶了我們的地，他願意花32個億收購新天地，不願意掏錢出來賠償我們的損失，我們有權利生氣。所以我憑什麼不能成為海大富的座上賓？無論如何，這是他欠我的。」
金玉輕輕搖頭：「你們指望海大富嗎？海大富，風光不了幾天了，他……」金玉沒再說下去，「當然，你們村跟海大富相交幾十年，我不清楚你們之間的具體情況。」
「從這個維度來說，我羨慕你。」烏玉說，「你可以置身事外，所以你才可以很冷靜。」
金玉輕輕笑了聲。
「你羨慕我？」她的語氣沒什麼變化，但烏玉能聽出來，她被冒犯了。
烏玉忽然有點痛快。
「是。在小時候的日日夜夜，其實我羨慕你。」烏玉終於說。
「你羨慕小時候的我？」金玉重複。
姐妹兩人沉默著對視了幾秒鐘。金玉用重複反問：「你羨慕小時候的我？」她又輕輕笑了聲。
「我小時候非常羨慕你。」烏玉說，「兩塊小玉，一塊金玉在前，一塊埋在泥里。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飛得遠遠的，沒有任何負擔，而我是埋在烏泥里的玉，我和羊腸子河村是生長在一起、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土地是很沉重的。」
「你不曉得土地有多沉重。你不曉得土地上是一個一個具體的人，他們不是數字。」烏玉說，「我看到了，我知道了，就再也不能當做沒看到、不知道。我沒辦法做輕盈的人。」
金玉喝了口水。
「因為你搞反了。因為我才是被拋棄的小玉，我才是生下來就被埋在泥里的那個。」金玉壓抑地說。
金玉沉默下去。垂眼看著透明的水。
「這塊土地，我小時候一直以為，和我有關係。」金玉終於又開口，說得很慢，「後來你出生了，你用了我的名字。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這塊土地，其實和我沒關係。幸好我長大了。長大了，也就不想回去了。」
烏玉也沉默下去。
「我用了你的名字。」烏玉開口，「姐，是因為——我沒名字。從小到大，我只是用了你的位置。沒有誰更重要。因為你我都不重要。」
烏玉說的很慢。
「在這個家裡，小玉只是個位置，位置上是誰，其實不重要。『小玉』是分配不到錢的。為了一筆巨額賠償金，你離開了我們的家。為了第二筆賠償金，父母生下了我。我生下來了，賠償金沒我的份，所以沒人給我取名字，我也成了小玉。」
烏玉又沉默了很久。金玉沒有催促她。
「是分配的問題。『小玉』只是一個不被分配的位置，是一種處境。」烏玉輕輕地說，「我們都是小玉。但沒關係，因為我們都在努力爭取自己想要的，所以如今我們有各自的境遇。所以你是你，我是我。」
烏玉抬起頭，看著金玉：「所以，其實，我是我。我不是你。」
細細碎碎的鋼琴聲和水晶吊燈的光斑。落地窗外的陽光。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烏玉重複了一遍，似乎在宣布希麼決定：「我是我，我不是你。」
「所以你不打算聽我的。」金玉說。
「我努力爭取自己想要的，才成了今天的我。你也一樣，沒人會分給我們錢。所以我要自己做選擇。」
「我是你親姐姐，我不會害你。」金玉靜靜地說。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烏玉心平氣和地說，「但這個世界不是你為我好我就要聽你的。」
「你說的很有道理，但這個世界並不是你不聽我的，我就拿你沒辦法。」金玉也心平氣和地說。
烏玉垂頭笑了笑。
「我們都是小玉，我們是不同的兩個人。」她對金玉說。「一塊在金盤子裡，一塊在烏泥里。我們不需要證明誰更厲害，因為，只要不是分錢的那個人，其實金盤子和烏泥是一樣的，都不厲害。」
金玉沒再說什麼，烏玉也沒再說什麼。長長的沉默後，烏玉站起身，準備離開。
「讓村里給你準備一塊好地。」金玉凝視著烏玉。
烏玉沒回頭。
「一塊好地，給你收屍。」金玉在身後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