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陰謀與陽謀
金玉裹上浴袍,對著鏡子看到自己眼下兩片烏青,打開冰箱,往臉上貼了一片冰涼的面膜,然後打開手機。
女實習生指控壬金資本的高層男董事對她性騷擾,在萬象集團的公關公司清洗下,這則指控已經從網際網路上消失,被掩蓋在鋪天蓋地的#MeToo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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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實習生指控對象究竟是誰,其實金玉並不關心。
金玉也無意替任何人討公道。
她只是坐在化妝鏡前,沉默地思索著這幾天的新聞。門被敲響,客房經理推車送了早餐上來,簡單的一壺黑咖啡和蛋卷。
對方窸窸窣窣布置的時候,金玉忽然問她:「你看到#MeToo了嗎。」
客房經理是個中年女人。她想了想,謹慎地說:「有在網上見過。這幾天到處都在討論。」
金玉問:「你看的時候,在乎的究竟是『誰性騷擾了她』,還是『她們都有被性騷擾過』?」
這個問題有些拗口,客房經理迷惑了好半天。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她說,「但我覺得被性騷擾的人挺多的,性騷擾是不對的。」
金玉說:「你覺得這是一個挺普遍的現象,而且是負面現象?」
「是。」客房經理低頭擺弄叉子,專業的話語裡流露出幾絲複雜情緒,「以前會覺得,工作時間,為什麼有些女生總是跟男的糾纏不清,真是不專業。現在想來,可能她正在被性騷擾。」客房經理輕輕嘆了口氣,「現在知道了。」
金玉點點頭。她心裡有數了。
房間門關上,金玉給自己結結實實灌了一杯黑咖啡,然後打開電腦,開始畫圖。
誰指控誰性騷擾不是重點,重點是,普遍的職場性騷擾現象,如何界定職場性騷擾,以及,管理層面如何應對這種情況,並為員工提供基礎保護。
金玉在畫布上寫出「周榮良性騷擾」「壬金資本高層男董事被指控性騷擾」兩個點,想了想,用一根黑色的線,把這兩個點連了起來。
然後又打出三個字。
方世豪。
……
方世豪從前是向九平的人。也是最早帶向利熟悉工作的人。兩人亦師生亦父女。但向利讓他站隊的時候,他依舊選擇了向九平。
向九平已經老了。
向利正值壯年。
郵箱響了一下,Lesley回復給她一封郵件。金玉撕掉面膜,直接給Lesley打電話。
電話剛響了兩聲,Lesley就接了。對面的風聲很大,Lesley在對面有些喘:「我在晨跑。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多些活力。」
金玉直接開口:「MeToo這件事,我們把火燒到方世豪身上去。」
Lesley驚訝地「啊」了聲。
沉默片刻,Lesley暗示:「Simon至今沒結婚,但始終有不同伴侶。」
金玉要反應一下,才知道Lesley在暗示什麼。她也「啊」了聲。
「方世豪不喜歡女人?」她問。
Lesley坦率地敘述客觀事實:「是。我想這影響到他的團隊選擇。壬金資本的高層董事會只有我一個女人,但我始終邊緣化,因此向二小姐覺得我無能。我出來找江海集團的機會,就是為了給自己打地盤。」她苦笑幾聲。
竟然是這樣。金玉皺眉。
「Simon中意靚仔,這幾乎是半公開的秘密。MeToo的火沒那麼容易燒到Simon身上。」Lesley說。
「方世豪必須下去。」金玉直截了當道,「這是二小姐想要的。」
Lesley沉默了好一會,對面傳來呼呼的風聲。金玉又說:「師姐,你避不開的。萬象集團究竟是龍鳳奪嫡,還是母女相爭,我想你心裡其實有感覺。」
Lesley終於說:「是,我明白。龍鳳奪嫡,親生的兄妹,親生的母女,多年的同事,最後能帶領整個集團的人,必須有把別人當做磨刀石的覺悟。」
金玉道:「所以這把火必須燒到方世豪頭上。你知道那個實習生指控的是壬金資本哪位男高層嗎?」
「知道,但那位男高層業績非常好。」Lesley說,「方世豪想保下他。」
「方世豪硬保他?」
「方世豪的意思是,私生活和工作能力不掛鉤。」Lesley敘述,「那位男高層離婚多年,是單身。方世豪認為單身就不構成性騷擾,是正常的追求。此外。」
金玉等Lesley說下去。
「此外。」Lesley的聲音有點冷,「方世豪計劃讓那位男高層公開、單方面向女實習生求婚,讓別人覺得兩人是情侶關係。只要和愛情扯上邊,性騷擾就難以界定。」
金玉的眉頭皺起來。
「那個實習生怎麼說?」金玉擔心年輕女生被中年男人的財富迷惑。
Lesley笑起來。
「實習生的原話是,真噁心,誰要和糟老頭子結婚,她畢業院校和個人能力都比他強,他就是生得早而已。實習生建議公司裁了他,把高層位置給她坐,反正高層不做事,她還便宜呢。」
金玉哈哈笑了。
「現在的年輕人比咱們那會有本事。」Lesley感慨。
「師姐,不能這麼比。你我起步太低,若是太有尊嚴,恐怕至今還在深圳電子廠坐流水線。」金玉溫和地說,「沒尊嚴也是一種本事。」
Lesley從喉嚨里溢出輕輕一聲笑。電話對面傳來呼呼的風聲。金玉看向窗外,今天是個好天氣。
「若是你在公園裡散步,想必這會陽光灑在你身上。」金玉輕輕說。
「是,陽光正好。」Lesley說。
片刻後,Lesley說:「我想幫那個實習生一把。」她語氣悠然,「若是社會進步……個人發展不應該以尊嚴為代價。應該是一代比一代更有尊嚴才對。」
金玉靜靜地聽著。
「當年YINK周榮良對我……我想往上爬,需要助力,我別無選擇。」Lesley忽然提起故人,「但我不認為我吃的苦頭是有意義的。從公司發展的角度來說,我不想讓後輩吃沒意義的苦。」
金玉點點頭,沒評價什麼。
「好。」金玉思索片刻。
「第一,幫那個實習生一把,推動那位男高層和公司解聘。」金玉斟酌,「第二,以公司的名義,指控方世豪包庇。」
「第三……」金玉忽然問,「師姐,周榮良和方世豪應該認識吧?」
「認識。周榮良是死去的向三小姐的丈夫,方世豪是向二小姐倚重的員工,在業務上有不少往來,有一定私交,也經常一起應酬。」
「就從這裡著手。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既然方世豪和YINK被指控性騷擾的周榮良是多年老友,既然一起玩,他們是不是同一路貨色?難怪方世豪包庇性騷擾高層。」坐在滿室純白中,金玉說,「把髒水潑到方世豪身上,讓方世豪自證。」
「第四。」金玉頓了頓,又說,「掛上Metoo的標籤,指控方世豪職場性別歧視。」
跟Lesley理清思路,金玉看了眼時間,換上雪白的真絲襯衫和半裙,坐在化妝鏡前,給自己緩慢地抹上裸色口紅。
保潔敲響房門,金玉揚聲請進。
「小姐,這套真絲睡衣能洗的。」保潔把真絲睡衣從地下撿起來,「您看,這點污漬還沒小指甲蓋的一半大。我給您送客房乾洗吧?」
金玉轉過臉,看著雪白的真絲睡衣上的一點點血污。
小小的一個點。
但白色是一種偏執的顏色,容不下一絲一毫的失誤。
「丟掉吧。」
她溫和地回過臉,垂下頭,戴上精光燦爛的昂貴腕錶。站起身,走出房間。
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