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饋贈
暴風雪中，小車在路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白皚皚的雪壓實，留下黑灰色的印子。
常村長頂著一顆新洗的頭，輕飄飄地跟著常思遠下了車，門一打開，熱氣猛地撲出來，客廳鋪的是木地板，不是新的，半舊，但半舊的木地板也是木地板。常村長剛往屋裡走了一步，又急忙退出來，伸手掰掉自己腳上的鞋，然後搓了搓手。
常思遠偏頭問助理：「這是我之前挑的那戶？」
助理說：「對，這戶就是你之前看過照片的，乾淨簡單的三居室，次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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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遠環顧四周，抱著手，點點頭：「比照片上看著要大。」
助理說：「二手房麼。原主把家具挪走了，現在沒什麼東西，空，看著就大。」
「給我買的？」常村長喃喃道。
常思遠耐心道：「爹，你想想我是幹啥的。這是我們公司挺好的一處房源，我們公司自己裝的。裝修有保障。正好業主想賣，我就買下來了。不貴。」
常村長猛地打了常思遠一下：「給我買——我都這麼大歲數了——我還能住幾天——你又不在這邊——浪費錢啊！」
「以公司名義買的，可以抵稅。」常思遠推了推常村長，「爹，進去看看。」他蹲下來，找出一雙拖鞋，「怎麼的，爹，還得我親手給你脫襪子唄？那我可要控訴原生家庭了。」
「小兔崽子。」常村長罵了句，穿上拖鞋，罵罵咧咧地走進房間。
常思遠在身後說：「爹，我的結婚錢你自己留著花吧。看好什麼家具就添置，或者你跟我說，我幫你添。」
常村長站在房間門口，開了屋裡的燈，看了好半天，又把燈關上。
——動作很快地抹了下眼淚。
然後回過身，裝作若無其事：「說得好像你有時間理我一樣，還不是找你助理。」
常思遠只是笑，裝作沒看見。
……
村子裡從來都沒有秘密。幾乎就在常村長踏進新家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常思遠給親爹買房子了。
烏玉耐著性子把烏紅偉從裡頭領出來，送回家，聽見隔壁正在聊天。
有人站在常村長家門口，正笑嘻嘻地問常思遠的大哥：「你弟弟出息了，以後給你也買一套。」
常思遠的大哥急忙擺手：「他的錢，他愛怎麼花怎麼花。」
那人又笑嘻嘻地問：「至少你爹在村裡的房子就沒人跟你爭了。你總算鬆了口氣。不然你家人都住不下。」
常思遠的大哥嘿嘿笑了，顯然也是這麼想的，沒說什麼，就是默認。
兩人聊了幾句，那人感嘆：「不知道小光啥時候才能養好身體。怪可憐的。錢歸錢吧，但人也得平安啊。」
「是啊怪可憐的。」常思遠的大哥點頭。
烏玉心想，村里就這樣，很多事情夾纏不清，壞也壞，好也好。土地就是很包容的。
那人看見她，烏玉打招呼：「九伯。」
「小玉？老常新家長啥樣，有照片沒，給我看看。」
烏玉指了指自己：「我？我也還沒去過。」
「還以為常思遠找你幫忙挑的房呢。你倆小時候合夥干多少壞事，那時候你倆用驢糞蛋砸我家的牆……」
烏玉下意識掏出手機看了下，和常思遠的對話框還停留在刺目的紅色感嘆號上。
常思遠早就拉黑了她。
「小玉忙，哪好意思總麻煩人家。一眨眼的，都長大了。」常思遠大哥有點感慨，用手比劃了一下，「你小時候還尿過我家床，你記得嗎。」
烏玉笑：「次數太多了，你指哪一次。」
大家哈哈笑起來。常思遠大哥又說：「今晚爹請大家去新家吃飯，還跟以前一樣，小玉，我把你捎過去。」
烏玉笑著擺擺手。
「確實有事。」她隨便扯了句，「晚上加班。」
常大哥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常村長：「爹，小玉竟然不來！」然後把手機遞給烏玉。
烏玉接過電話，常村長在手機對面喜滋滋道：「唉，小玉，常思遠回來了！你倆不見見？來啊，什麼工作急這一晚上，專門買了你愛吃的海鮮，特別貴，這玩意除了你沒人愛吃，我都收拾好了，你不來，全浪費了。」
「真不行。」烏玉溫和地拒絕。
「行，我不說，我怕你嫌我煩，我讓常思遠勸你。」常村長在電話對面轉頭吼，「常思遠！常思遠！」
常思遠走過來，常村長直接把手機放在常思遠手上：「你把小玉勸過來，交給你了。」
常思遠「啊」了聲，躊躇片刻，
又猶豫一下。
但還是把手機拿了過來。他清了清嗓子。
「……烏玉。」他客氣地說。然後忽然心緒複雜起來。「……小玉。」他又道。
手機對面沒聲音。
常思遠把手機拿開，按亮屏幕，發現手機對面早就掛斷了。
……
烏玉沒來，常村長頗有些遺憾。
外面還在下雪，常村長在新家客廳里硬塞了兩張大圓桌，人吵吵嚷嚷地來，鞋只能脫在外面，擺滿半個走廊。
常思遠提了瓜子糖果和煙送去周邊鄰居家，邊打招呼邊賠罪。
鄰居原本頗有微詞，但收了禮物，外加常思遠態度很好，表示晚上9點前一定清場，也就忍了。
「勸得動鄰居，勸不來小玉。」常村長不高興。
「孩子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旁人勸，「畢竟一男一女，可能想避嫌吧。」
「避什麼嫌！去年沒避嫌，前年沒避嫌，今年突然急著避嫌了？」常村長直接問，「常思遠，你跟小玉怎麼回事？」
常思遠把空袋子放在鞋柜上，裝作沒聽見：「爹我去端菜。」
「你別去！我問你。」常村長喝了點酒，勁上來了，「你給我說清楚，你和小玉怎麼回事？老子我還不知道你？」
常思遠沉默半晌。
「我壓力太大吸毒了我讓小玉也吸但小玉不吸所以我逼著小玉吸小玉給了我一巴掌從此跟我劃清界限——」
噹啷一聲，常村長手裡的鍋鏟掉在地下，清脆地滾了幾圈，但常村長顧不上，睚眥欲裂地上前一步抓住常思遠的衣領：「你你你——你還讓小玉跟你一塊？」
「所以我沒讓小玉跟我一起。」
常村長抽了幾口涼氣，壓低聲音，貼著常思遠吼道：「你吸毒！你瘋了？！你怎麼——你怎麼敢——你——」
常思遠淡定地推開常村長：「我沒吸毒，我沒瘋，我不敢。」
常村長的表情變了又變，常思遠攤開手：「你看，是不是現在感覺劫後餘生、其他的都無所謂，人活著健健康康就好。」
「——老常別打孩子，孩子大了！孩子有出息！」
伴著常村長的吼聲：「常思遠，你出息了！」
「是啊，常思遠真是出息了。」人們坐在桌前，紛紛稱讚。
客廳里暖融融的，沙發上堆滿了毛衣，滿屋人都穿著薄薄的秋衫。
常村長又多喝了好幾杯，重重哼了聲：「是啊出息了。」
「別裝了，看給你樂的，牙床都鼓出來了。」
「現在房價多貴！這地方都快一萬一平了吧？我兒子要給我買市里房子我也樂，」
「常思遠打小就出息。」人們說。
「我閨女也出息。」常老二端著酒杯就擠上前了。
「咱們村孩子都挺出息的。烏玉，金玉，思遠，常老二家的——」人們掰著手指頭數，「都是好孩子。」
「早就說了，羊腸子河村好水好地，咱們村地好，養人！」
「一塊好地！」
說起地，常村長還有點生氣：「江海集團仗勢欺人，找茬給我和紅偉關這麼多天。」
「你怕什麼，常思遠也是大老闆了。」有人說，「以後咱們也可以仗勢欺人了！」
「還真是。」常老二抻著脖子嚷嚷，「你說思遠是最出息的，好麼，這官司，讓他幫忙找找人！」
「找什麼人，思遠認識誰。」常村長給頂了回去。
「那讓他幫咱們看看，咱們收集了多少證據呢，他腦子好使。」其他人說。
「腦子好使也是咱們這塊地養出來的，歸根結底還是咱們村地好。」
「一塊好地！」
滿桌喧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