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饋贈的價格
「一塊好地。」常村長醉醺醺地對著常思遠舉起一根手指，「一塊好地！」
「大哥大嫂，走的時候幫忙把垃圾帶下去。」常思遠喊了聲。
門廳應了聲。
塑膠袋的窸窸窣窣聲。
「爹，思遠，我們走了。」「你拎這個。」「沒手了，幫我開個門。」男聲和女聲。
咣當。防盜門關閉聲。
遠去的腳步聲。
人們都散了，屋子裡漸漸只剩下寂靜。只有常村長躺在沙發上，嘴裡還在喃喃道：「一塊好地。」
「爹，還生氣呢。房有了，孫子有了，你都圓滿了，還氣什麼。」
「不是這個道理。」常村長在床上翻了個身，「咱們村的地，說沒就沒了，現在變成江海集團的地？海大富死了，也不能把咱們的地給昧了啊！」
常村長又翻了個身，背對著常思遠：「關了我這麼久。」
常思遠沒說話，轉到床的另一邊，坐在常村長對面。
「一筆爛帳。」常思遠開口，「爹咱們不缺錢。算了吧。關了這麼久，你應該知道這事水深。」
常村長的眼睛鋥亮。他看著常思遠。
「你小子，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緩緩道，「這次回來，突然話里話外都讓我放棄。誰讓你來勸我的？」
常思遠沉默。
「我是你爹，我還不知道你。」常村長神情複雜。
「……爹。」常思遠說，「我多難得回來一次。」
這次輪到常村長沉默。
明晃晃的大燈照著，兩人都無處遁形。常村長的臉在顫抖，被枕頭壓得皺紋擠作一團。
「我被關了這麼多天，什麼都是我的錯。你一回來，我就放出來了，什麼錯都沒有了。」常村長語氣莫名，「在裡頭的時候，那些人對我態度都挺好，我沒遭罪。但烏紅偉遭罪了。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那麼是誰，只照顧我、不照顧別人？」
常處長靜靜地抬起眼看著常思遠。
他低啞道：「這事跟你有關係。」
他用的是肯定句。
「你是我親兒子，我太了解你。」常村長說。
常思遠沒辦法直視自己的父親。他抬頭，盯著窗簾發呆。窗外有車經過，窗簾淺淺亮起來，旋即又暗下去。
常思遠沒說話。
常村長沉默的臉像一尊木雕。
「不提我。」常村長擺擺手，「烏紅偉遭罪了，你對得起烏玉嗎？」
一股煩躁從常思遠的心底湧出來。
他站起身。
「我沒什麼對不起烏玉的。」他硬邦邦地說，「是烏玉對不起我。」
「那你對得起其他人嗎？」常村長又說。
「我做什麼了？」常思遠微微抬高聲音，「我多久才回來一趟……」
「如果你心安理得，你只會插科打諢，不會生氣。」常村長平靜地說，「你從小就這樣。心虛了就講不出笑話，然後生氣。」
常思遠說不出話。
「確實跟我有關係，但不是我乾的。」常思遠終於說。
常村長神情複雜地鬆了口氣。
常思遠繼續盯著窗簾看，研究了好半天布紋，然後說，「爹，不是不讓你們打官司。你們晚點打。現在水太深了，對你，對大家，對我，都不好。」
「法庭怎麼可能遷就我們的時間？不是我們想推遲就推遲的。」常村長說，「打官司的流程不掌握在我們手中。如果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延期，法院怎麼看我們，律師怎麼看我們，會不會覺得我們心虛？我們本就一無所有，如果連信心都沒有，誰會幫我們？」
常思遠張了張嘴。
「或者先撤訴。」他說，「等過兩年，風頭平靜了，等2020年——」等他的易住鏈上市，「——你們再上訴。」
「這麼幹，我們是在耍人玩嗎，耍律師，耍法庭？別人不會寒了心嗎？誰還願意幫我們？」
「爹！你們不知道這背後有多少人盯著，有多少人要利用你們，這件事再發展下去，很難收場的——你就當是為了我。」
「很難收場，是誰難收場？總歸不是我們。我們只是要一塊地而已，有人幫我們把地拿回來，我們求之不得。就算被利用，我們這些底層老百姓有什麼可失去的？一沒錢，二沒地，三沒房，四不怕蹲局子，本來就是賴活著，無論誰幫助我們，我們都沒壞處。整件事只是對你有壞處。所以你說了這麼多，就是為了你自己。常思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常思遠用手按住額頭，常村長躺在床上看著他，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但老人的眼睛鋥亮。
常思遠沉默地起身：「爹，你喝多了。我們都冷靜冷靜，明天再說。」
「如果我真喝多了，我就當著大傢伙的面問你，而不是私下問你。」常村長說。
「所以你要像審判常光那樣把我拎出來給大家審判？」常思遠反問。
「我會讓大家提防你。」
「說來說去，這官司你就非打不可。」常思遠煩躁道，「那塊地就算要回來了，咱家也分不了多少錢，小几十萬，我都能給你。你就非得幹這樣的事！你就不能顧一顧我？」
「你想想老村長。你再想想他兒子常光。」常村長說，「我會被人戳脊梁骨的。我埋地下都不安寧，要被人往墳上吐痰。」
常思遠煩躁地說：「你是我親爹，我是你親兒子，但從小到大，你管過我沒有？」
常村長的表情慢慢變了。
「……我沒有。」老人低聲說，「你從小就學習好，懂事。」
「是我懂事嗎，是你們根本沒心思管我。」常思遠苦笑道，「為著一塊好地，村里給大家分了錢，結果家家戶戶賭博的賭博，揮霍的揮霍，鬧出多少事，你們誰顧得上我？後來錢沒了，又分賠償款，又要上訪，亂七八糟，鬧個不停，外邊都知道羊腸子河村能鬧事敢鬧事，都是你帶著大傢伙干出來的，你又分出過多少心思在我身上？你是我親爹，我還是想對你好，我給你買房子，你又給我什麼了？咱家的房子，你的錢，不都補貼給我大哥了嗎？從小到大你都沒顧過我，現在我讓你顧一顧我，算我求你，這過分嗎？」
常村長臉色煞白。
「……你和你大哥之間，其實我更偏你一些。」常村長虛弱地說。
常思遠打斷他，「你心裡偏我，但你行動上只顧了我大哥。」
「因為你大哥沒出息。」
「對，我有出息，就活該自生自滅。」常思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