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父與子u0026農夫與蛇
房間裡一片死寂。
車子的聲音由遠及近，過去了。窗簾亮起來，又暗了。
常村長別過頭去，迅速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爹對不住你。」常村長低聲說。
常思遠也用手背抹眼睛。
「爹，這是我頭一回求你。」他的眼淚越流越凶，「我大哥不容易，但我也吃了很多很多苦。成功都是用苦頭壘來的。你以為我多風光，其實那些投資人，那些背後掌握錢和權的人，他們根本沒把我當過人。如果你不顧我，我真的會死在外頭。」
常村長捂住臉，痛苦地發出呻吟。
「你要爹怎麼樣。」他喃喃道，「你究竟要爹怎麼樣。」
「我要你延期。」常思遠毋庸置疑道，「就說你生病了，說證據不足，說……我不懂打官司，但你去找律師，律師會幫你想辦法。流程這東西，設計出來就是為了讓人合理鑽空子的，或者跟別的案子對調時間……總有辦法的。」
常村長沒說什麼，又含混地呻吟了一聲。似答應，似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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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思遠站起身，看著常村長的老臉水津津的，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可能是汗吧。畢竟新房的地熱供暖很足。
「早點睡。」他關了燈。
常思遠走出房間，
一走出房間，關上門，身後傳來常村長含混的哭聲，而常思遠臉上的辛酸、悲憤、眼淚，卻統統都不見了。他的臉上有股淡淡的疲憊和不耐煩。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常思遠掏出手機，然後發消息給金玉：「我搞定我爹了。羊腸子河村的拿地官司一定會延期。這事交給我沒問題。」
已經是後半夜，金玉沒回復。肯定是睡了。
發完這條消息，常思遠才終於鬆了口氣，把手機丟到一旁，舒展身體，靠在沙發上。他呆呆地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良久。
地暖只剩餘熱，房間裡的溫度其實並不高。
常思遠覺得前胸有點涼颼颼的。他摸著黑從沙發上抓了件外套，披在身上。是常村長的夾克。
不知怎的，常思遠彎下腰，用手捧著頭。
這次，他是真的哭了。
……
清晨6點，金玉一醒來就看到常思遠的消息。她拉開窗簾，同時截圖轉發給Lesley：「官司按住了。」
她隨便綁起頭髮，套上抓絨速寬乾的運動衫，去樓下健身房。
已經有人在跑步機上緩緩地走，看到金玉，那人對著她笑：「早。巧了。」
金玉意外又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鄭嘉成。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鄭嘉成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踩橢圓機的時候，金玉打開手機郵箱，例行查看集團通知與消息。鄭嘉成在旁邊感嘆：「真快，又是一年過去了。年紀越長，時間過得越快。」
他在跑步機上吱呀吱呀地走著：「小時候覺得一個學期分外漫長。現如今，一年隨隨便便就過去了，好像昨天才剛從學校出來，到周榮良手下幹活，眼睛一眨，就老了。」
金玉沒接茬，刷新郵箱。
「不用刷新了，年底述職通知沒發，集團今年的總結大會通知也沒發。」鄭嘉成臉色不好地笑笑。
「晚了這麼多天。」金玉知道鄭嘉成為什麼出現在這裡了。她把手機插進橢圓機的托盤，「總裁辦究竟在忙什麼。」
「總裁辦早就把兩份通知遞上去了，是董事長一直沒批。」
「你消息倒是靈通。」
「外派的人，本就難回去，如果消息再不靈通些，恐怕要困死在這裡。內地的退休金對我沒有任何吸引力。」
「董事長為什麼沒批？」
「誰知道董事長怎麼想。」鄭嘉成慢跑起來，在跑步機的隆隆聲中，含混道，「……龍鳳奪嫡，董事長可能有新的想法。」
「江海集團的控制權落在向二小姐手裡，我以為董事長對她很滿意。」金玉把手機拿起來，翻出集團總裁辦前幾日下發的「瞭望台」（內部最新消息通告），「萬象集團總裁辦對此的口徑是，拿下江海集團的控制權，是集團版圖的偉大勝利。你聽聽，『偉大勝利』。」
「就在同一天，從萬象集團劃撥給易住鏈的例行投資申請，向九平沒批。」
卡向二小姐主推項目的資金？
金玉伸手按停橢圓機。
她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難怪。」她說，「難怪常思遠那麼急。」
難怪常思遠忽然開始動作，又跳出來表忠心，急匆匆地背叛了方世豪，幾乎是半公開地支持Lesley。
只為了多獲得一些資源。
原來如此。
萬象集團內部鬥爭，波及了常思遠的易住鏈。
「誰能猜到董事長是怎麼想的。」鄭嘉成也停下來，靜靜地說，「向二小姐拿下了江海集團，手段不好看，董事長恐怕不想讓向二小姐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海大富不是向二小姐殺的。」金玉說。
「恐怕董事長不這麼想。」鄭嘉成低聲說，「向二小姐打壓江海集團股價，控股江海集團，誘導海大富高槓桿進入房地產領域，然後釜底抽薪來一場大火——總而言之，結局就是，海大富死了。」他轉頭看向金玉，「如果你是董事長，你怎麼想？」
金玉終於開口：「我會心驚。我會害怕。」
「這就是了。」鄭嘉成又說，「所以為什麼突然有一個老礦工跳出來殺了海大富？向二怎麼就逼死人了？怎麼就這麼巧？」
「向大公子乾的？」金玉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外派，很想回去。」鄭嘉成說。
他跳下跑步機，拿了冰毛巾和氣泡水過來，把冰毛巾放進金玉手裡，把氣泡水放在橢圓機的托盤上，然後收拾自己的東西。
鄭嘉成向來妥帖周到。
「我是不是很細心很會照顧人。」他開玩笑。
金玉打量鄭嘉成，他笑容燦爛，身材優越，肌肉線條剛剛好，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沓。
金玉點點頭，誠實地評價：「你是英才，又聰明又沒自尊心，只要你的女友始終比你有錢有權，你就會是一個好男友好丈夫。」
「謝謝誇獎。」鄭嘉成輕聲說，「我的新女友確實對我很滿意。」
金玉知道，鄭嘉成從不會無緣無故把自己的隱私拿出來當成談資：「交女友了，哪個學校的，我認識嗎？」
鄭嘉成微笑，似是不經意道：「倫敦國王學院的本，剛升斯坦福的碩，現在寒假實習呢，家裡給她安排在萬象集團總裁辦歷練，畢業以後大概去家族辦公室工作。」
聽到「萬象集團總裁辦」幾個字，金玉知道鄭嘉成還沒說完。
她聽下去。
「金總。」鄭嘉成笑笑，「我支持您，是因為您曾經許諾我，把壬金資本給我。您要我辦的事，我都辦到了，我想我是個合格的合作對象。但我現在還在這裡。方世豪的位置也沒有絲毫撼動。而我，一年比一年遠離權力中心。」
他環顧四周。
「機會不等人，世上也不是只有一條路。您覺得呢？」他看著金玉，「雖然Lesley和您關係不錯，但把壬金資本控制在自己手裡，才是最妥帖的。您覺得呢？」
鄭嘉豪盯著金玉的表情。幾秒種後，金玉點點頭。
「是的。」她坦然承認，「再給我一點時間。」
鄭嘉成滿意地點點頭。
狼吃肉，狗吃屎。跟著狼混，才有肉湯喝。如果金玉真跟Lesley處成了姐妹，他就要毫不留情地換個人跟。
如果換個人跟，自然要搞金玉一把，作為呈給新老闆的投名狀。
在處理羊腸子河官司的時候，鄭嘉成知道了金玉的一些事情。
比如，和烏玉的關係。
鄭嘉成打量著金玉。
不過，幸運的是，金玉是個不錯的追隨對象，不必多此一舉。鄭嘉成默默在心裡評估金玉的價值，念頭轉了幾轉，最終不動聲色。
「多久。」鄭嘉成笑眯眯地問。
金玉看著鄭嘉成。一個有野心，有本事，沒自尊，不要臉的人。
只要壓得住他，他就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
「年前。」金玉忽地笑了，「方世豪挪位置，你去壬金資本。對你來說，江海集團的舞台太小了。我會有其他事情交給你做。」
鄭嘉成也笑了。
「明白。我立刻著手準備。」他平靜地說。
鄭嘉成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