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逼迫


  常思遠醒來,習慣性地抓起床頭的杯子一飲而盡,等意識到自己在喝什麼的時候,他差點全吐出來。

  裡面是一杯甜膩的速溶咖啡。

  常思遠不喜歡喝速溶咖啡,更不喜歡喝這個牌子的速溶咖啡,他覺得裡面有股隔夜的陳豆油味。

  如鯁在喉。

  他下意識摸出手機,回復幾條工作消息,然後順手刷了一下新聞,看到「壬金資本方世豪職場性別歧視」幾個字一閃而過,急忙點進去看,但顯示已經刪除。

  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再退出來,那幾個字消失得乾乾淨淨。

  眼花了吧。

  被新聞這麼一激,常思遠倒是徹底清醒了。環顧四周,他漸漸意識到,他在給常村長買的新房裡,而不是自己家。

  那這杯速溶咖啡——

  常思遠換了衣服走出房間,餐桌上放著粥、鹹菜和饅頭。常村長坐在沙發上看早間新聞。

  「爹,我說多少遍了,吃粥吃饅頭容易高血糖,要控糖,要吃蛋白質,要低碳水。你這都是落後的生活習慣。」常思遠去衛生間洗漱,邊洗臉邊大聲說,「還有,不用給我沖咖啡。」

  早間新聞的聲音調小了,常村長說:「你從小就要睜開眼睛先喝點東西才肯起床。」

  「我不喝速溶。」

  「以前你讀高中的時候挺愛喝這個牌子……」

  「人得變,不變跟不上時代。」常思遠沖洗眼鏡,走回餐廳,把眼鏡上的水用軟紙巾沾干,然後用眼鏡布慢慢擦,「速溶咖啡裡面半包糖,還有植脂末,喝了傷心臟,你這落後的健康意識要改一改。」

  「是,人得變。不然跟不上時代。你長大了。」常村長說。

  「你是我親爹,現在我生活條件好了,你的觀念也得變一變。你說你,非得遭罪,圖個什麼呢?不是沒苦硬吃嗎?過兩天好日子怎麼了……」常思遠把眼鏡戴上,話說了半截,沒再繼續說下去。

  他看著沙發上的常村長。

  常村長一夜白頭。

  早間新聞嘈嘈雜雜,填補了客廳里的寂靜。

  「——近日,科技部宣布了首批國家新一代人工智慧開放創新平台,標誌著新一代人工智慧發展規劃全面啟動實施——」

  「爹。」常思遠囁嚅。

  「——讓我們來回顧國家對人工智慧的規劃。早在今年7月,國務院發布《新一代人工智慧發展規劃》,提出了「三步走」戰略目標——」

  常村長摸了摸自己的頭髮,低頭看手機,沒看常思遠。

  「染頭的工具不在這邊。等我回去染個頭。」

  常思遠說:「現在易住鏈發展勢頭真的很好,2020年上市。爹,咱們的好日子在後頭。現在大家幫幫我,我心中記得,以後一定會回饋村子的。」

  常村長抬起眼,看了看常思遠,又看向早間新聞。

  新聞正在說:「——到2020年,人工智慧發展到世界先進水平,核心產業規模超過1500億元。到2025年,人工智慧實現重大突破,核心產業規模超過4000億元;到2030年,成為世界主要人工智慧創新中心,達到世界領先水平,核心產業規模超過1萬億元——」

  「當年海大富也是這麼說的。結果海大富越有錢,我們越窮。等江海集團建起來了,我們連工作都丟了。」常村長說,「海大富說,只要大家幫他,等他富裕了,他肯定要回饋村子。結果你看看,海大富有錢了,風光了,第一時間翻臉,眼睛裡哪還有我們這些人。」

  「海大富是海大富。」常思遠說。

  「都一樣。誰都一樣。誰發展都得靠大家幫。等發展起來了,大家就成了窮親戚。」

  「爹,我是你親兒子,你還不信我?」

  「進了口袋的錢,想要再掏出來,就是天方夜譚。親兒子也一樣。海大富當年許諾等他富了就回饋大家,我相信他當時是真心的,但後來他的想法變了,也是真的。」常村長搖搖頭,「誰都靠不住。」

  常思遠瞪著常村長。這是什麼意思,難道羊腸子河村的官司還要接著打嗎。他的親爹不願意幫他?那他昨晚的痛苦和內疚都算什麼,算他愚蠢還是算他軟弱?

  「你昨晚答應我了。」常思遠說。他已經發消息給金玉了。

  「我不能答應你。」常村長垂眼。

  新買的電視嗡嗡響。

  「——美國總統川普對中國進行了國事訪問。訪問期間,兩國簽署了總額超過2500億美元的商業合同和雙向投資協議,這或許是中美良好關係的『壓艙石』——」

  常思遠指著電視說:「爹,你聽到新聞了,外面一片欣欣向榮,我的公司也眼看著發展壯大,你真的要在背後捅我一刀嗎?我是你親兒子,難道你要這麼對我嗎?」

  他站起身。

  忽然,常思遠用力掀翻桌子,把湯湯水水掀了滿地,熱粥全潑在他腳上,他恍然未察。

  「好啊,你去打官司,你去打!」常思遠高聲吼道,「如果是我大哥求你,這官司你打還是不打?你肯定就不打了,就因為是我求你!所以你才不幫我!從小到大,你就是偏我大哥,你就是偏心!」

  乒桌球乓,滿地稀碎。

  「我心裡偏的是你!」常村長激動地站起身,「你大哥不像你,不幫襯一下,你大哥就沒收入,沒工作!」

  「就因為我什麼都能自己解決,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我大哥結婚你掏了30萬,村裡的房子也歸他,工作也是你幫他找的,找工作送人情還花了你好幾萬塊,我大哥才是你兒子,我算個屁——」

  常村長臉色煞白,常思遠又喊起來:「你就是偏心,家裡的房子也是我大哥住,我回家連臥室都被占了,現在我讓你幫我個忙,我這麼多年沒開口求過你,你考慮過我一分一毫?」

  常村長老淚縱橫:「你逼我。」

  「是你逼我。」常思遠暴躁道,「你要逼死我!我死了算了,我現在就從這裡跳下去!」

  他衝到陽台上,常村長也跟著衝過去,攔腰扯住常思遠的,兩一起摔在地下。常思遠用力推開他。

  「說什麼死不死的,你——」常村長嘶聲喊道,常思遠別開臉,摔門而出。

  被摔上的門,在常思遠身後,猛地開了。

  常村長用力抓著門把手:「我答應你。」

  常思遠睜大遍布紅血絲的雙眼。

  「我們延緩提交證據。」常村長說。

  常思遠站在昏暗的樓道里,回頭看著常村長。常村長用力支撐著自己泄了氣的身體,搖搖欲墜。清晨的陽光透過樓道里的窗子試探著進來幾縷,老人一張皺紋深刻的臉在里明暗不定。

  「延緩三個月。以後你不能再說我偏心。你莫要再逼我。」常村長說,「我這輩子頭一次……我真沒想到自己會……我只能背著大家做到這個程度。」

  常思遠滿胸腔的怒火緩緩消融。他「嗯」了聲。

  門關上了。

  常思遠咬著牙,大步走出單元樓,旋即被外面的陽光刺了一下眼睛,湧出幾滴生理性的淚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