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無證同居?


  霍城垂在身側的手指一根根收攏。

  攥成拳時,指骨發出細微的嘎巴聲。

  「首長。」

  他開口,嗓音帶著一夜沒合眼的粗糲。

  「信里寫的那些,全是斷章取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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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師長氣得直喘粗氣,手掌重重拍在紅木桌面上,震得茶缸蓋子彈了起來。

  「幾十號人親眼看著的!你還替她遮掩?」

  「錢造光了,是事出有因。」

  霍城下頜骨的肌肉死死咬合,卻一字一字,條理分明地往外吐。

  「女方在南方老家,被親爹和親弟帶人堵門,逼著交出我寄回去的全部津貼。」

  「她一個沒出過遠門的婦道人家,為了保住這筆錢帶到西北來,才迫不得已全換成了貴重物件防身!」

  李師長眉頭擰起。

  手指叩擊桌面的動作慢了半拍。

  霍城沒給他消化的間隙。

  「至於毆打軍屬,更是黑白顛倒。」

  他聲音往下沉了一度。

  「動手的是劉建軍的愛人朱翠花。當眾辱罵挑釁在先,推人在後。」

  「我愛人是為了擋在三個孩子身前,才被她推倒磕在桌角上的。」

  他想起林裊裊手背上那片皮肉翻開的血痂。

  後槽牙咬得太狠,腮幫子鼓起又收緊。

  「現在發著高燒,還在軍區醫院病床上掛吊瓶。」

  「舉報信說她毆打軍屬?她連站都站不穩。」

  一番話砸下來。

  李師長眼底翻騰的怒氣,肉眼可見地頓住了。

  這和舉報信里那個驕奢淫逸、潑辣蠻橫的作精女人,完全對不上號。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霍城以為最難啃的骨頭已經過去。

  但李師長沒有鬆口。

  老頭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擰著眉頭看了他半晌。

  忽然開口,聲音沉下來。

  「好。」

  「退一萬步講。生活作風和家屬糾紛,是後院起火。」

  李師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只要事實核清,我這個當師長的豁出去這張老臉,能替你壓。」

  霍城繃了一夜的肩膀,微微鬆了一寸。

  然而下一秒。

  李師長猛地抬起頭。

  那雙老兵的眼睛裡,全是他從未見過的沉痛。

  「但信里最致命的,不是這些。」

  室內的溫度驟降。

  李師長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往外吐。

  「是最後一條。」

  「朱翠花實名舉報,林裊裊身份成分不純。聲稱她是偽造身份嫁給你,混入軍區大院的——」

  他頓住。

  「壞分子。」

  這三個字落在七十年代的空氣里,比子彈還重。

  霍城眉頭狠狠壓下去。

  「她祖上三代貧農,根正苗紅。」

  他聲音很硬。

  「經得起組織任何審查。我請求發加急電報到南方軍區,去老家大隊和公社核實——」

  「核實?」

  李師長打斷了他。

  老頭子沒有發火。

  他緩緩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右手邊那個帶銅鎖的抽屜前。

  鑰匙插進鎖孔,發出極輕的咔嗒聲。

  一份蓋著「絕密加急」紅色印章的電報,被他用兩根手指捏了出來。

  李師長沒有遞給他。

  而是舉起手臂。

  「啪。」

  薄薄一張紙,狠狠摔在霍城胸口。

  彈開。

  飄落在他軍靴前的水泥地上。

  「老子現在最氣的——」

  李師長的吼聲把玻璃窗震得嗡嗡響。

  「是你他媽的居然敢糊弄組織!」

  霍城低頭,視線觸及那張電報上的字跡。

  呼吸停了一拍。

  「昨天夜裡接到舉報信,紀律委連夜讓南方大隊回了電!」

  李師長走到他面前,指著地上那份電報。

  「電報上寫得清清楚楚——成分沒有問題!」

  這句話本該讓人鬆口氣。

  但李師長眼底的痛色,反而更濃了。

  「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

  「當年你假期歸隊倉促。只在村里擺了兩桌酒席定了親。」

  「你跟她,壓根就沒去公社扯結婚證!」

  這幾個字砸進霍城的腦殼裡。

  耳朵嗡了一瞬。

  七十年代的偏遠農村,擺了酒就算成了家,祖祖輩輩都是這個規矩。

  當時他只有三天假。留下津貼和安家費,走得太急。

  沒去公社。

  霍城垂下頭。

  地上那張電報的鉛字,此刻像一排排鋼針,直往他眼珠子裡扎。

  「你膽子太大了。」

  李師長聲音忽然放低。

  不再是怒吼,而是一種比怒吼更可怕的、痛心至極的低沉。

  「沒有結婚證,就敢讓她以隨軍家屬的名義住進大院。使用部隊撥發的專屬糧票補貼。」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霍城脊背繃成了一條直線。

  「未婚同居。」

  李師長一字一頓。

  「套用國家軍屬資源。」

  「結合舉報信里渲染的那些事……紀律委正式定性——這是極其嚴重的作風違紀。」

  他走到霍城面前,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更有理由懷疑,女方是利用你的感情,別有用心混入軍區大院。」

  這頂帽子。

  大到能壓死人。

  霍城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嗓子裡全是鐵鏽味。

  「劉建軍他們正盯著這件事不放。」

  李師長退後兩步,背過身去。

  他望著窗外漫天的黃沙,肩膀塌下去半寸。

  「這不僅關係到你的前途。更關係到軍區鐵律。」

  「這女人……」

  老頭子停頓了很久。

  「留不得了。」

  三個字。

  輕飄飄的。

  落在地上,卻把霍城腳下的水泥地砸出了裂縫。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門外傳來整齊急促的腳步聲。

  一下,兩下,三下。

  皮靴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節奏冷硬,不帶一絲猶豫。

  「咔噠。」

  門鎖轉動。

  兩個穿深綠色制服的保衛科幹事推門而入。

  走在前頭那個,三十出頭,面容板正,目不斜視。

  他右手垂在身側。

  五指之間,提溜著一副精鋼手銬。

  銬環在日光燈下反射出一線冷光。

  「報告李師長。」

  領頭幹事立正行禮。

  「奉紀律委命令,前往軍區醫院急診科,對涉嫌偽造身份混入大院的地方人員林裊裊,執行突擊抓捕並隔離審查。」

  去醫院。

  拿手銬。

  銬她。

  霍城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腦子裡閃過的畫面,不是什麼理智分析,不是什麼利弊權衡。

  是凌晨三點。

  病房裡的燈快要滅了。

  林裊裊燒得迷迷糊糊,整個人蜷成蝦米,縮在掉漆的鐵架床上。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伸出來,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

  摸到他搭在床沿的手背。

  就死死攥住了他的食指。

  攥得那麼緊。

  細白的指節都泛了青。

  可她的手那么小,那麼軟。

  連他一根手指都包不住。

  「霍團長?」

  保衛科幹事見他不動不語,上前了一步。

  「請您配合——」

  霍城抬起眼。

  那個幹事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說不清自己在霍城眼睛裡看到了什麼。

  但他的腳釘死在了原地,膝蓋骨一陣發麻,那雙腿怎麼都邁不動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在這一秒被抽乾。

  「首長。」

  霍城開口了。

  他沒有吼,沒有拍桌子,沒有提高音量。

  聲音反而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低。

  低到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她膽子小。」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喉結滾動了一下。

  「陌生人大聲說句話,她都要往我身後躲。」

  「你們拿著這副鐵鏈子去病房裡鎖她。」

  他看著那副手銬,聲音沒有波瀾。

  「她會瘋的。」

  李師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霍城沒給他機會。

  他緩緩抬起雙手。

  摘下了頭頂的軍帽。

  動作極慢。

  帽檐離開額頭的那一刻,露出帽沿下被壓出的一道紅印。

  他把軍帽端端正正地放在旁邊的桌角上。

  帽徽上的紅星,在日光燈下亮了一下。

  「她是我擺了酒、磕了頭,全村老少爺們兒作證,三媒六聘娶進門的媳婦。」

  霍城看著李師長。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眼神穩得嚇人。

  「沒扯證,是我的疏忽。」

  「處分我背。記過我認。」

  他頓了頓。

  視線轉向那兩個保衛科的幹事,以及他們手裡那副反光的手銬。

  「軍裝你們要扒,現在就扒。」

  「但要查她——」

  霍城大拇指抵上自己的胸口,指骨壓得軍裝布料往下陷了一塊。

  「我親自帶路。就在病房裡查。」

  「查的時候,我就坐在她旁邊。」

  「她少一根頭髮絲。」

  男人的聲音終於有了溫度。

  是那種燒到盡頭、反而冷透了的溫度。

  「我霍城這條命,就擱在你們紀律委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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