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求帶手銬
扔下這句話。
霍城摔門而出。
軍靴砸在水磨石地面,步步帶風。
李師長臉色鐵青,指著那兩個保衛科幹事。
「跟上去!」
四人的腳步聲在清晨的樓梯間迴蕩。
軍區醫院急診科的走廊盡頭。
霍衛國靠在長椅上打盹,被雜亂的腳步聲驚醒。
少年彈射起身,兩隻腳死死釘在病房虛掩的木門前。
目光越過走廊,他一下就看清了來人的陣仗。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爹,臉色冷得嚇人。
身後緊跟著氣勢逼人的老軍官。
再後面,是兩個穿深綠制服的陌生面孔。
走在左側那個幹事的手裡,提溜著一副泛著冷光的精鋼手銬。
銬環撞擊,發出極輕的脆響。
霍衛國雙眼充血。
在老家,大隊抓人遊街就用這東西。
被抓走的人,再回來時去了半條命。
少年兩臂張開,單薄的身體攔死在病房門前。
「你們想幹什麼!」
變聲期的公鴨嗓在走廊里劈開,嘶啞破音。
「誰敢進這個門,我就死在這!」
霍城大步跨上前。
帶著槍繭的大手探出,精準扣住霍衛國的後衣領,手腕發力,將這頭暴怒的小狼崽子拎到一旁。
動作看著粗暴,卻巧妙避開了少年的頸椎骨。
「待著。」
霍城壓著嗓子扔下兩個字,推門而入。
病房內。
老王端著飯盒僵在原地。
霍衛軍和小葉子趴在床沿,驚恐地回頭。
看到門外的制服和手銬,小胖子迅速丟下飯盒,死死摟住林裊裊的胳膊。
霍城走到床前,高大的身軀轉過來,將床上的人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後面。
劉幹事跨進門檻。
他拿出翻皮本子,語氣公事公辦。
「霍團長。」
「南方軍區大隊凌晨發來加急回電。」
「經核實,你與林裊裊同志,並無公社頒發的合法婚姻證明。」
老王手一抖,鋁飯盒蓋砸在地上。
劉幹事提高音量。
「私帶地方女性入駐大院,非法同居,並冒領軍屬物資補貼。」
「這是極其惡劣的作風違紀。」
他舉起手裡的精鋼手銬。
「紀律委命令,帶林裊裊回去接受為期七天的隔離審查。」
隔離審查!
老王倒抽一口涼氣。
那地方,進去的時候是個人,出來的時候,魂都剩不下幾兩。
病房內氣壓降到冰點。
霍城站在床前,脊背挺得筆直。
「人,是我昨天強行拉上兵車,硬扛回大西北的。」
「證沒扯,是我疏忽。」
霍城大拇指戳向自己胸口的軍扣。
「要處分,沖我來。」
「撤職查辦,我絕無二話。」
他停頓了一秒,視線從劉幹事手裡的銬子上划過。
「但你要拿這副鐵鏈子銬一個還在掛吊瓶、路都走不了的病號,算什麼本事!」
老王急得滿頭大汗,三步並作兩步湊到李師長身邊。
「首長!弟妹昨晚燒了一整宿,四十度的高燒,現在還……」
「由不得他!」
劉幹事冷聲打斷。
他翻開翻皮本子的第二頁,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霍團長,作風問題只是其一。」
「一營副營長家屬朱翠花實名指證,林裊裊昨晚在食堂蓄意傷人。」
「朱翠花回家後突發暈厥,至今未醒。」
「事情已經升級為故意傷害。」
劉幹事把本子合上,握在手裡。
「這是軍區政治部下的死命令,不是我一個幹事能攔得住的。」
「今天,我必須把人帶走。」
就在病房局勢陷入死局,一觸即發之際。
床上傳來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
「當家的……」
所有人循聲望去。
林裊裊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滿是高燒未退的水汽,霧蒙蒙的,失了焦。
她慢慢轉動視線,看清了制服和手銬。
「……別管我了。」
她聲音輕得快要碎掉。
「我認……我都認。」
林裊裊強撐著抬起頭,她看向霍城,桃花眼裡蓄滿的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粗布被面上。
「是我沒本事,是我配不上你。在食堂惹了事,也是我該受的。」
她扯了一個慘澹的笑,兩隻細白的手腕從被子裡伸出,就這麼直直地、毫無保留地朝著劉幹事伸了過去。
「同志,銬我吧。」
霍衛軍看著那兩隻手腕,眼淚決堤,小胖子死命抱住她的胳膊。
「不要!娘不要去!」
霍小葉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她把臉埋進林裊裊的被角,抖成一團。
林裊裊沒有收回手,她垂下眼睫,偏過頭,深深地、貪婪地看了霍城一眼。
「這大西北我來過了,也見著你了,我不虧。」
「只要你能脫了干係,保住前程。」
「哪怕在那間屋子裡關一輩子,我也心甘情願。」
說完這番字字泣血的話。
林裊裊雙臂用力一撐,想要強行坐起來。
「別動!」
霍城目眥欲裂,暴喝出聲。
在林裊裊腰部發力時,霍城本能地彎腰,粗糙寬厚的大掌直直探向她的後腰,試圖將她重新按回床上。
就在手掌貼合上去的剎那。
入手之處,是一片極度粘稠、溫熱的濕滑感。
林裊裊那股拼命的力氣沒撐住,整個人軟下去,跌回他的臂彎。
霍城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托著林裊裊後腰的手臂沒有撤回,視線順著她的背部往下看。
病號服的下擺處,滲出刺目的暗紅。
昨晚的撞擊加上一夜的高燒翻身,原本的皮下血腫破裂,血水順著布料,染紅了病床的粗布床單。
霍城緩慢地將右手從她腰後抽了出來,寬大的手掌上,滿是刺目的鮮紅。
血珠順著他虎口的厚重老繭,吧嗒、吧嗒地滴在水泥地上。
劉幹事手裡的手銬停在半空。
李師長也往前邁了一步。
霍城定定地看著自己手上的血,骨子裡的暴戾徹底壓不住了。
「去你娘的蓄意傷人!」
霍城左手摟住已經痛得半昏迷的林裊裊,右手扯開她後腰的衣擺。
「刺啦——」
一聲布帛被粗暴撕碎的脆響。
將那片隱藏在布料下的觸目驚心,直接暴露在空氣中。
雪白的腰肢上,覆蓋著巴掌大的一塊駭人傷疤。
傷口中央皮肉外翻,還在汩汩往外冒著血水。
傷口四周,是黑紫交加、高高腫起的淤血。
這傷勢,再偏半寸,腰椎就能直接磕斷。
霍城舉著那隻沾滿鮮血的大手,逼向劉幹事。
「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
「這就是你們嘴裡的蓄意傷人!」
「一個被人推倒,撞得腰骨差點斷裂、燒到四十度至今沒脫離危險的女人!
「你告訴我,她拿什麼去毆打一個滿身肥膘的潑婦?」
「你們保衛科辦案,全靠聽別人在背後吹風?全靠看誰嗓門大、誰會寫舉報信嗎!」
鐵證擺在眼前。
劉幹事準備好的強硬措辭被堵在嗓子眼。
李師長臉色鐵青。
一眼就能判斷。
這種淤青的面積和深度,絕不是自己磕碰能造成的。
這是被人硬生生推倒後,全身重量集中撞擊在堅硬稜角上的結果。
施力者的力道不小,受力者毫無防備。
李師長緩緩轉過頭,看了劉幹事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
劉幹事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經過短暫的失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手銬重新塞回腰間。
手指伸進位服內側口袋,抖著勁抽出了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白紙。
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蓋著好幾個紅彤彤的指紋印。
他把紙舉起來。
「霍團長……你愛人受了傷,我個人表示同情。」
「即便她受了重傷,也無法證明不是她先動的手。」
「朱翠花同志目前在家屬院處於昏迷狀態。」
他揚了揚手裡那張蓋著指紋的白紙。
「除此之外。這是昨晚事發時在食堂打飯的三名軍屬,連夜簽下的聯合證詞。」
「三人一致指證,是林裊裊率先推搡,朱翠花正當防衛才導致了磕碰。」
「作風違紀加故意傷人。」
劉幹事語氣轉硬。
「今天,我必須把人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