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撐腰砸錢!我愛人膽子小
那道透著昏黃燈光的收費窗口,正在一點點合攏。
躲在樓梯拐角陰影里的霍衛國,眼底的光跟著那道縫隙一點點暗下去。
十二歲的少年把手揣在打滿補丁的褲兜里,指尖摳著那半截撿來的鉛筆頭。
三十八塊。
王伯伯把後勤宿舍的床板都掀了,又跟同鄉戰友東拼西湊,好說歹說才借來三十八塊。
距離那救命的八十三塊五,還差一大截。
他霍衛國有一把子力氣,能扛包。
可煤廠的包工頭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把他攆出大門。
他想護著那個女人。
不想讓她賣掉壓箱底的寶貝,可他連給她買一支救命藥的錢都掏不出來。
一樓大廳里。
「吱呀——」
木板窗順著滑軌壓到了最後一道縫,護士小劉急得直跺腳,
雙手扒著門板底下的邊緣。
財務員李姐從抽屜里摸出銅鑰匙,「咔噠」一聲插進了鎖孔。
大廳廊道的暗影里,吳翠柳還在嗑著瓜子喋喋不休。
「他不借錢,上哪去變出這八十三塊五?」
「他今天要麼把臉丟到大西北的戈壁灘上,要麼就只能兩手空空躲在外頭,看著那女人停藥等死!」
大廳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大花和李桂枝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兩人剛才在大院門口看見霍城拎著活雞往醫院跑,連鞋底都顧不上納了。
一路小跑跟過來看個究竟,剛進門就聽見吳翠柳這番惡毒的咒罵。
王大花脾氣爆,剛承了林裊裊的恩情,心裡的火氣直接頂到了腦門上。
「吳翠柳!你早上出門吃大糞了,滿嘴胡噴什麼!」
王大花雙手叉腰,大步逼近。
「林妹子那是為了護孩子,才被朱翠花推倒磕破了腰!霍團長是咱們團的定海神針,他這會兒去想辦法湊錢,怎麼就遭報應了?」
吳翠柳被罵得臉色發青,臉上的瓜子皮都沒抹乾淨。
一看是王大花,她冷笑出聲。
「喲,我當是誰呢!從保衛科出來,這麼快就巴巴地給那鄉下土妞當起看門狗來了?」
吳翠柳上前兩步,氣焰囂張。
「行啊!那錢呢?」
「收費窗都快關死了,他霍城要是真能把錢拍在這桌上,我吳翠柳今天就把這地上的瓜子皮全舔乾淨!」
「咯咯——!」
兩聲高亢生猛的母雞打鳴聲,在大廳門外的台階上炸響。
緊接著,一陣極快的軍靴聲裹著大西北粗糲的冷風砸進大廳。
霍城高大的身影從夜色中跨入門檻。
那件軍綠襯衫糊滿了黏膩的黑泥和機油,緊緊貼在壘塊分明的胸膛上。
護士小劉對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倒退了半步。
「霍、霍團長?您這是……去挖煤了?」
霍城沒理會。
他大步跨到那個只剩一條縫的收費窗口,五根長著厚重老繭的手指,一把扣住木板窗的實木下沿。
「砰!」
霍城單手發力,硬生生將那扇已經卡進鎖扣的厚重門板,從下往上暴力推開。
「咣當!」
木板卡在半空,窗口裡的李姐被這股蠻力震得手臂發麻,跌坐在椅子上。
「霍團長!你這是幹什麼!這可是公家財產……」
霍城左手一揚。
兩隻還在拼命撲騰的肥碩老母雞,連同那個包得嚴嚴實實的紅糖大棗油紙包,被他擱在掉漆的收費窗台上。
「撲稜稜!」
老母雞翅膀猛烈煽動,掃出一陣灰撲撲的雞毛。
吳翠柳手裡的半把瓜子直接嚇掉在地上。
「活、活雞?」
吳翠柳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霍城竟然提著兩隻下蛋的老母雞!
李姐揮開臉上的雞毛,盯著那兩隻肥雞,說話結巴了。
「霍、霍團長……咱們財務科只收現金,不收活禽抵藥費啊!」
霍城右手直接探進貼著胸口的襯衫內兜。
「嘩啦。」
一沓帶著男人滾燙體溫的嶄新鈔票,被他夾在指尖抽出。
粗糙的拇指在票面邊緣隨意一撥。
大紅色的油墨紙張,整整齊齊,接近三十張。
全是十元面值的大團結。
「啪!」
這筆巨款被他用力拍在掉漆的收費檯面上。
連同這筆巨款一起拍出來的,還有幾張蓋著省委紅戳的特級細糧票、工業票。
護士小劉盯著那堆錢,忘了說話。
吳翠柳老臉煞白,貼著牆根一句話也憋不出來。
王大花樂開了花,腰杆挺得筆直。
她轉過身,一根手指頭指著吳翠柳的臉,嗓門穿透整個一樓。
「吳翠柳!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了!人家霍團長有的是大本事,八十多塊錢算個屁!這可是大幾百!」
王大花狠狠啐了一口。
「趕緊蹲下!把你剛才吐的瓜子皮給我一點點舔乾淨!」
吳翠柳咬碎了牙,灰溜溜地順著牆根往外縮。
李姐徹底傻眼了。
她手忙腳亂地抓起那一沓大團結,湊在鎢絲燈底下飛快地數了九張,手指頭直哆嗦。
「霍、霍團長,這錢沒問題!」李姐臉上堆滿諂媚的笑。
「八十三塊五,齊了齊了!」
她拉開抽屜,嘩啦啦地數出一把零錢。
「這是找您的六塊五,您收好……」
一把零錢被恭恭敬敬地從窗口遞了出來。
霍城沒有伸手去接。
那隻沾著油污的粗糙食指,在檯面上重重叩了兩下。
「找零不用退。」霍城開口。
「我再拿一百塊,連同這六塊五,全數存進我媳婦林裊裊的住院帳戶里。」
他把櫃檯上剩下的一疊大團結和票都抽走,穩穩揣回兜里。
隨後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護士小劉。
「以後繳費的單子單獨交給我。」
「我愛人膽子小,經不起嚇。」
護士小劉愣愣地點頭。
霍城微微側過頭,眼角餘光掃過剛才那些嚼舌根的軍嫂。
「往後,她用最好的藥,就從這個帳戶里扣。」
霍城收回視線,盯著財務員的眼睛。
「不夠,我再來添。」
大廳里沒人敢喘大氣,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老母雞打鳴的聲音。
大院裡這些女人看向霍城的眼神全變了。
震驚、敬畏,還有遮掩不住的眼紅。
誰家男人捨得把一百多塊的巨款,眼都不眨地存進媳婦名下。
財務員李姐連連點頭。
「哎!哎!您放心!林同志的用度,保證全是醫院裡頭一號的!」
霍城將繳費單據折好塞進褲兜,單手拎起那兩隻母雞和紅糖袋子,轉身,踩著軍靴大步流星走向樓梯口。
樓梯拐角的暗影里。
霍衛國後背貼著牆皮,目睹了這一幕。
國營煤廠大門外那個穿著乾淨中山裝的算帳員,和大廳里父親拍錢的畫面,在他腦子裡反覆交疊。
那個算帳員動動手指頭,一天就能拿一塊五,讓包工頭彎腰低頭。
而他的父親出去短短几個小時,直接賺回來了普通人一整年的工資。
霍衛國緩緩攤開自己沾滿煤灰的手掌。
那半截扎手的鉛筆頭,靜靜躺在掌心裡。
少年盯著那截黑得發亮的筆尖,五指一點點收攏,將它攥進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