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糙漢含唇輕哄,狼崽的第一個字


  二樓走廊。

  老王攥著兜里那把被汗水浸得發潮的三十八塊錢,急得在水泥地上來回踱步。

  樓梯拐角傳來急促的軍靴踏地聲。

  老王抬頭。

  霍城大步流星跨上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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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昏暗的鎢絲燈打在他高大的身軀上。

  老王剛要迎上去,視線觸及霍城的模樣,步子硬生生釘在原地。

  那件軍綠襯衫緊繃在男人壘塊分明的肌肉上。

  布料糊滿大塊黏膩的黑機油和黃泥。

  刺鼻的柴油味混著濃烈的汗味,順著西北風直衝老王面門。

  霍城左手提著兩隻活蹦亂跳的肥碩母雞,右手拎著一個裝滿紅糖大棗的網兜。

  老王張著嘴,嗓子眼裡那句「錢沒借夠」怎麼也吐不出來。

  霍城沒廢話,大步跨上前。

  粗壯的手臂一伸,直接將兩隻撲騰的母雞和網兜塞進老王懷裡。

  老王手忙腳亂地抱住分量驚人的肥雞,被撲騰了一臉雞毛。

  霍城抬起沾滿黑泥的右手,重重拍在老王肩膀上。

  「今天這扇門,你替我守住了。」

  他嗓音粗啞,帶著連軸轉後的疲憊。

  「情分我記在心裡。」

  老王眼眶發熱,隔著布料攥緊兜里的三十八塊錢,把話咽了回去。

  「拿去借食堂的灶。」

  霍城視線掃過懷裡的活禽。

  「燉了,要最濃的湯。」

  老王重重點頭,抱著雞轉身下樓。

  霍城站在207病房那扇虛掩的木門前。

  粗糙的大掌抬起,手指在觸碰到門板前頓住。

  他低頭掃了一眼自己滿是黑泥的手指,又看了看髒污的襯衫。

  眉頭皺緊。

  他試圖用手背蹭掉下頜角的一塊油污,卻越蹭越黑。

  病房內光線昏暗,只有床頭柜上一盞掉漆的檯燈透著微弱的暖光。

  林裊裊趴在粗布枕頭上。

  後腰的皮肉傷一抽一抽地往外滲著疼,冷汗將鬢角的碎發黏在臉頰上。

  聽到門外熟悉的軍靴聲,她開始調整呼吸。

  咬住下唇,眼眶裡迅速蓄滿水汽。

  「吱呀——」

  門軸轉動。

  林裊裊轉頭。

  看清站在床前的男人,她準備好的軟語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霍城站在床邊。

  襯衫貼著皮肉,黑泥混著汗水往下淌。

  那張向來冷峻威嚴的臉,此時沾滿油污。

  林裊裊的視線一點點往下移。

  霍城從褲兜里掏出那張蓋了財務科紅戳的繳費單據。

  伸出右手,檯燈的光暈打在他的小臂上。

  結實粗壯的小臂內側,赫然鼓起一道巴掌長的暗紅色燎泡。

  皮肉翻卷,邊緣透著燒焦的暗黃。

  那隻粗糙的大手,指甲縫裡全嵌滿洗不掉的黑油泥。

  這男人,為了那八十三塊五的自費藥,去拼命了。

  「當家的。」

  林裊裊開口,嗓音發顫。

  她從粗布被窩裡探出蒼白纖細的手。

  指尖前探,慢慢勾住霍城沾滿油污的粗糙手指。

  霍城後背的肌肉繃緊,下意識往後抽手。

  「別碰。」

  他嗓音粗硬,帶著明顯的躲避。

  「髒。」

  他怕身上濃烈的機油味熏著她,更怕滿手摳不乾淨的黑泥弄髒了她細軟白嫩的手指。

  霍城往後退了半寸。

  林裊裊沒鬆手。

  纖細的手指反而收緊力道,勾住他粗糙的食指。

  她借著這點微弱的力道,硬撐著往前湊。

  後腰的傷口被牽扯,疼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額頭滲出白毛汗。

  「你亂動什麼!」

  霍城急了。

  反手一把托住她的肩膀,將人按回枕頭上。

  動作急切,卻在觸碰她的時候,收了九成力道。

  兩人的距離拉近,濃烈的機油味混著男人滾燙的汗味撲面而來。

  林裊裊眼淚砸下來。

  溫熱的液體滴在霍城沾滿黑泥的手背上,燙得他手背青筋直跳。

  她的指腹輕輕撫過他小臂上那道燎泡邊緣的完好皮膚。

  手指抖得厲害。

  「怎麼弄的。」

  林裊裊帶上濃重的鼻音。

  「疼不疼?」

  霍城避開她的視線,看向床頭櫃的單據。

  「去鎮上車隊,幫他們修了個抱死的發動機。」

  他輕描淡寫地開口。

  「賺了點技術外快。一點皮肉傷,沒傷著筋骨。不礙事。」

  他試圖把手抽回來。

  林裊裊攥著他的手腕。

  她盯著那道燎泡。

  這根本不是普通皮肉傷,那是滾燙的機油直接滴在皮肉上生生燙出來的。

  她雙手撐住粗糙的床單。

  咬緊牙關,忍著後腰鑽心的痛楚,一點點坐直身子。

  霍城錯愕地看著她。

  「躺下!」

  林裊裊微微偏過頭,蒼白的小臉湊近男人結實的小臂。

  低頭。

  柔軟溫熱的唇瓣,貼上他手臂燙傷邊緣那塊沒有破皮的肌膚。

  霍城呼吸亂了節奏。

  「你幹什麼?」

  他嗓音啞得厲害。

  林裊裊緩緩抬頭。

  「小時候磕了膝蓋,我娘就給我吹吹。」

  林裊裊鼻尖發酸,聲音軟糯發顫。

  「她說吹吹,就不疼了。」

  男人灼熱的呼吸打在林裊裊臉上。

  林裊裊抓著他的衣袖。

  「當家的。你為了我去賣命,賺這救命錢。我卻什麼都幫不上,只能躺在這裡拖累你。」

  她咽下喉嚨里的哽咽。

  「你會不會覺著,我就是個沒用的拖油瓶?」

  「閉嘴!」

  霍城粗壯的手臂一撈,直接將單薄顫抖的身子按進自己懷裡。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嬌嬌。」

  林裊裊愣在男人堅硬滾燙的懷裡。

  霍城是個糙漢,結婚十年,原主從未聽過他這樣親昵地稱呼。

  林裊裊淚水還掛在睫毛上,臉頰泛起熱意。

  霍城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粗糙的大掌一下下順著她的後腦勺,聲音低啞。

  「廢物點心也好,矯情精也罷。」

  霍城收緊手臂,將她嵌進懷裡。

  「你是我的嬌氣包,是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獨屬於我的嬌嬌。」

  男人低頭,唇貼著她的耳廓。

  「嬌嬌,我喜歡你。」

  「以後就算天塌下來,有我頂。你只管在身後,當嬌氣包。」

  聽到這話,林裊裊從他懷裡仰起頭。

  桃花眼瞪得圓溜溜的,眼底還掛著淚珠。

  她伸出兩隻細白的小手,直接捏住男人粗糙的臉頰,往兩邊扯了扯。

  「亂叫什麼!」

  「誰是嬌氣包!我才不要當嬌氣包,我要當心肝寶!」

  霍城任由她捏著臉。

  冷硬的眉眼化開,低低笑了一聲。

  「好。」

  他語氣里全是縱容。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心肝寶。」

  話音剛落,他低頭,尋著她的唇壓了下去。

  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又硬又扎,粗糲地刮蹭過林裊裊嬌嫩的皮膚。

  「唔……疼……」

  林裊裊被扎得眼眶發紅,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委屈得不行。

  霍城停下動作。

  粗糙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淚珠,低聲輕笑。

  「真是個嬌氣包。」

  他沒敢再用胡茬扎她。

  而是微微偏頭,高挺的鼻尖親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薄唇覆了上去,輕輕含住她飽滿的唇珠,細細摩挲。

  力度輕柔,但磨人。

  林裊裊被親得渾身發軟。

  後腰的疼都被蓋了過去,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喘息。

  霍城呼吸變得粗重,吻變得更加輕柔纏綿。

  他貼著她的唇角,嗓音沙啞。

  「嬌嬌。」

  「這聲音,以後只能我聽。」

  ……

  病房門外,走廊的暗影里。

  霍衛國背貼著牆皮。

  他盯著自己那雙沾滿煤廠黑灰、磨破了皮,卻連一分錢都沒能掙回來的手。

  國營煤廠大門外,包工頭王胖子那張鄙夷的臉在腦子裡閃過。

  「字都不識一個的泥腿子,還想學人家拿筆桿子?滾!」

  下午在水房,二團副團長媳婦馬春花尖酸刻薄的嘲笑聲在耳邊迴響。

  「連一到十都數不明白的小文盲,不配沾書卷氣!」

  霍衛國咬住下唇。

  光有蠻力和拳頭,根本護不住這個家。

  他霍衛國,不想再當泥腿子。

  少年轉身,一步一步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台前。

  霍衛國攤開掌心。

  那半截從地上撿來的、扎手的鉛筆頭,靜靜躺在手心裡。

  筆尖黑得發亮,他捏緊那半截鉛筆。

  轉身面向那面斑駁泛黃的水泥牆皮。

  少年踮起腳尖,手臂用力,借著走廊昏暗的光,在那面牆上,一筆一划地寫下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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