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崽蛻變,糙漢紅眼!


  207病房內,光線充足。

  林裊裊靠在豎起的枕頭上,身上披著霍城那件寬大的舊軍大衣。

  床前,大寶站得筆直,雙手緊貼褲縫。

  二寶還在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葉子則踮著腳尖,下巴費力地擱在床沿上,眼巴巴地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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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敵門特訓,現在開始。」林裊裊聲音慵懶。

  她伸出細白的手指,捏起一截粉筆。

  轉身在床頭那塊自製的黑板上,刷刷寫下四個大字——

  天地玄黃。

  大寶盯著黑板,公鴨嗓透著抗拒。

  「師父,這比拼音難多了!彎彎繞繞的,我記不住!」

  林裊裊將粉筆扔回鐵盒裡,拍了拍指尖的白灰。

  「死記硬背那是蠢人的法子。」

  她眼皮微抬,視線掃過大寶緊繃的臉。

  「咱們無敵門,講究把字『種』進腦子裡。」

  「閉眼。」

  大寶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叫盤古的巨人。」

  「他在一顆黑乎乎的蛋里,睡了一萬八千年。手腳伸不開,憋屈得很。」

  林裊裊語速放得很慢。

  大寶的呼吸逐漸平穩,腦海中一片黑。

  「他醒了,起床氣很大。掄起一把大斧頭,衝著黑暗咔嚓就是一斧子——」

  林裊裊手指在床沿上重重一敲。

  大寶肩膀跟著抖了一下。

  「混沌劈開了。輕的東西往上飄,變成了天;重的東西往下沉,變成了地。」

  「天是黑漆漆的玄色,地是黃澄澄的土色。」

  林裊裊指尖在黑板上點了點。

  「所以天地玄黃,就是天黑地黃,宇宙剛劈開時的樣子。現在睜眼,看看這四個字。」

  大寶睜開眼,視線落在那四個方塊字上。

  腦海中盤古揮斧的畫面,與黑板上的筆畫重合。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連筆畫的走向都記住了。

  林裊裊沒給他發呆的時間。

  她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摸出小鐵刀,拿出一罐鐵皮包裝的黃桃罐頭。

  「咔噠」一聲,鐵皮蓋被撬開,黃桃的甜香飄散出來。

  二寶咽了口唾沫,小葉子急得直蹦躂。

  林裊裊拿出一把乾淨的小鐵勺,切下一塊晶瑩剔透、沾滿糖水的黃桃肉。

  「規矩定下。」

  「每天早晨,測試前一天學的字。全對,吃肉;錯一個,喝湯。」

  她把勺子懸在半空,看向大寶。

  「寫。」

  大寶抓起半截鉛筆頭,撲到墊著報紙的紙箱上,筆尖在白紙上用力划動。

  筆順生硬,橫不平豎不直。

  但「天地玄黃」四個字,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紙上。

  林裊裊掃了一眼,手腕一轉,將那塊滴著甜汁的桃肉直接餵進大寶嘴裡。

  大寶嚼了兩下,臉頰泛紅。

  他嘴硬地嘟囔。

  「甜得齁嗓子,一點都不好吃。」

  喉結卻誠實地滾動,將汁水咽得乾乾淨淨。

  「到我了!到我了!」

  二寶急得直拍大腿。

  為了那一口桃肉,二寶胖乎乎的手指在半空中瘋狂比劃。

  他把拼音跟老家的水缸、灶台、門檻綁定在一起。雖背得磕磕巴巴,但全對。

  林裊裊舀了一勺濃稠的罐頭甜汁,餵進二寶嘴裡。

  二寶砸吧著嘴回味。

  輪到小葉子。

  林裊裊在黑板上寫下最簡單的「家」、「門」、「樹」。

  只要小丫頭能指認出來,並在紙上畫出對應的簡筆畫,就算過關。

  小丫頭握著鉛筆,畫得滿臉都是鉛筆灰,像只小花貓。

  一周的時間,207病房成了封閉的特訓營。

  大寶的正確率,從第一天的六成,飆升到第七天的九成以上。

  近千個常用字,被林裊裊用各種故事,塞進了大寶的腦子裡。

  第七天中午,陽光將病房染成金黃色。

  大寶握筆的中指側面,已經磨出了一個紅腫發亮的水泡。

  林裊裊看著滿頭大汗的少年。

  「今天不背書了。」

  大寶一愣,抬起頭。

  林裊裊將一張嶄新的白紙推到他面前。

  「用你這七天學會的字,給你爹寫一封信。」

  大寶握筆的手一僵。

  「字丑沒關係,寫什麼都行。只要是你心裡憋著的話。」

  林裊裊轉頭看向另外兩個。

  「二寶,編一個你拿手的平安結。小葉子,畫一幅『我的家』。」

  大寶捏著鉛筆,遲遲沒有落下。

  他從小到大,習慣了揮拳頭,習慣了梗著脖子吼。

  把心裡話變成字,寫在紙上?

  他不會。

  大寶趴在紙箱上,寫了撕,撕了寫,鉛筆灰抹得滿臉都是。

  一個小時後。

  他終於在一張邊緣微皺的白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最後一行字。

  少年盯著那張布滿塗改痕跡的紙,用力吸了吸鼻子。

  林裊裊沒有去看信的內容。

  她讓大寶自己折好,連同二寶的平安結、小葉子的畫一起,交給了中午來送飯的老王。

  「王大哥,勞煩你把這個帶給當家的。」林裊裊囑咐。

  老王小心地把東西揣進兜里,退了出去。

  ……

  下午,軍區師部辦公室。

  霍城剛從兵站趕回,坐在辦公桌後,翻看北山南坡轉運站的簽收簡報。

  周克儉暗地裡的小動作一直沒斷,北山的工程進度必須盯死。

  「叩叩。」

  老王敲門進來,從兜里掏出一個舊信封,擱在辦公桌上。

  「老霍,醫院那邊弟妹讓我帶給你的,說是孩子們弄的。」

  霍城翻閱文件的手頓住。

  他沖老王點了點頭,老王退了出去,帶上門。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

  霍城放下鋼筆,拿起那個舊信封。

  封口沒糊,傾斜信封,將裡面的東西倒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一個用麻繩打得結構緊實的平安結。

  一張畫著五個火柴人、手牽手站在土坯房前微笑的簡筆畫。

  還有,一張折了四折的白紙。

  霍城粗糙的手指捻起那張白紙。

  紙張有些發軟,紙上的字大小不一,橫七豎八,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

  霍城的視線落了上去。

  「爹。」

  目光定在紙首。

  「我以前恨你,恨你把我們扔在老家,恨你娶了媳婦。但是爹,她很好。」

  霍城盯著那幾行歪扭的字,胸膛起伏。

  「她給我們沖麥乳精的時候,自己一口都沒喝。」

  「她在食堂被人扇飛的時候,第一個護的是我。」

  「她對我好,卻從不主動讓我叫她娘,她只要我以後走進學校的時候,把腰杆挺直了。」

  「爹,我以前不識字,想給你寫信寫不了。現在我會寫了。」

  「我想跟你說,我不恨你了。」

  「我要考第一。誰都不許欺負我娘。我要跟你一樣,保家、衛國。」

  「爹,你辛苦了。」

  信的末尾,沒有落款,用鉛筆重重地畫了一個五角星。

  整封信里,「娘」那個字,大寶寫得最大,墨跡最重。

  霍城攥著那張薄薄的白紙,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平安結,和那幅畫著「家」的畫。

  他轉過身去,面對著白牆,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眼角。

  「吱呀——」

  門外,季風拿著一份加急文件推門進來。

  「團長,後勤部那邊——」

  季風的話卡在了喉嚨里,他看著背對著自己的霍城。

  霍城沒有回頭,再開口時,嗓音發啞。

  「沙子迷眼了。」

  季風目不斜視地盯著天花板,大聲回答。

  「報告團長!今天風大,沙子特別多!」

  霍城轉過身來,眼底的猩紅還沒完全褪去,但神色已經恢復了冷峻。

  他將大寶的信、二寶的結、小葉子的畫,一件一件折好。

  貼身塞進了襯衫最裡層的口袋,緊挨著心口的位置。

  那裡,已經放著一張舊紙片。

  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如果霍城還是不喜歡我……我就對他再好一點」。

  「文件放下,去備車。」

  「是!」

  季風放下文件退了出去。

  霍城拎起腳邊那三個剛從兵站帶回來的軍綠色帆布書包。

  接著,他又拉開抽屜,拿出了那個裹著紅布的小包袱。

  裡面,是用二嫂教的針法,笨拙地繡了一朵桃花的真絲貼身肚兜,還有幾件柔軟的裡衣、和兩件棉襖。

  他該去醫院了,送衣裳,還要給她揉藥。

  吉普車一路疾馳,停在軍區醫院樓下。

  霍城拎著東西上了二樓。

  路過206病房時,他往裡掃了一眼。

  大寶正按著二寶的腦袋在黑板前認字,小葉子在旁邊拍手。

  他沒出聲打擾,徑直走到207病房門外。

  霍城低頭看著手裡的紅布包袱,想起自己繡的那朵歪扭的桃花,步子頓住。

  太醜了。

  這東西送進去,她會不會嫌棄?

  會不會笑話他一個大男人捏繡花針?

  霍城在門外停了片刻。

  最終一咬牙,伸手,推開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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