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原來也不過如此


  正院這幾日安靜得出奇。

  院裡看著倒像恢復了幾分舊樣子。送東西的下人低著頭,不敢再當面怠慢;廊下偶有人來往,腳步也都輕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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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天色將暗未暗,廊下燈籠才剛點起來,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陳管家站在院門外,隔著門,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小姐,大人請您去正廳用晚膳。」

  青杏手裡的針一下掉在膝上。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都亮了幾分:「小姐——」

  沈昭寧也怔了一下。

  去正廳用晚膳。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慢慢站起身。腰側那陣鈍痛還在,被她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

  「小姐,我扶你。」

  「我自己走。」

  沈昭寧搖了搖頭,抬手理了理袖口。她指尖有些涼,系衣襟的動作卻很穩,一粒一粒,扣得整整齊齊。

  也是這樣的時辰,也是正廳。

  從前有一陣子,他們幾乎日日都在那裡一同用膳。她有時夠不著前頭那盞羹,他看見了,隨手替她往這邊挪一點,也不說話,神色淡淡的,像只是順手。

  她那時竟當了真。

  「小姐?」門外,陳管家又低低喚了一聲。

  沈昭寧回過神,抬眼問:「大人已經在正廳了?」

  「是。」

  「我這就去。」

  她抬步出了門。

  廊下燈影一盞一盞亮著,照得腳下青石泛白。她一路走得很穩,背脊挺直,衣襟平整,連裙角都沒有亂。

  只是越往前,心跳越快。

  她逼著自己別去想,可臨到正廳門口時,腳下還是不自覺快了一點。

  正廳門開著,裡頭燈火通明。

  沈昭寧踏進去,先看見桌上已擺好的菜,熱氣裊裊往上升,像真是等著人來。

  她目光一掃,落在一碟雞髓筍上,腳步便頓了頓。

  那是她從前愛吃的。

  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可下一刻,她便看見了坐在方承硯右手邊的人。

  年輕女子一身藕荷色衣裙,發間簪白玉釵,妝容清淡,眉眼溫婉。她坐得很穩,離主位很近,像這個位置原本就該是她的。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來,先笑了。

  「昭寧妹妹。」

  聲音柔柔的,不急不緩,像只是尋常招呼一句。

  「就等你了。」

  沈昭寧站在門口,指尖一點點涼了下去。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桌上。

  從前挨著主位擺著的那副碗筷不見了。主位下首,兩席之外,另擺著一副新的,杯盞齊整,位置規規矩矩,像是早就替她留好了地方。

  廳里一下靜了。

  顧清漪仍坐在那裡,唇邊帶著一點很淺的笑,不算親熱,也挑不出怠慢,倒襯得這一切愈發順理成章。

  沈昭寧沒動。

  方才路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到這裡,便已經散得乾乾淨淨。

  她抬眼看向方承硯。

  方承硯這才開口,語氣淡淡的:

  「清漪初來,是客,坐得近些,沒什麼不妥。」

  他說得平平淡淡,像這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沈昭寧聽著,胸口那點剛浮上來的熱意慢慢涼了下去,連手指都木了一瞬。

  顧清漪聞言,輕輕笑了笑,像是怕她多心,溫聲道:

  「妹妹別見怪。說起來,我與你母族那邊也沾一點表親,今日這樣坐,不過是一頓家常飯,不必拘禮。」

  她說到這裡,像忽然想起什麼,又輕聲補了一句:

  「這幾日怕是還要在府里叨擾。方大人已替我安置了東側院,我起先還覺得不妥,可他說既來了,總不好委屈了我。」

  東側院。

  離書房最近的一處。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輕輕蜷了一下。

  顧清漪說完,仍是那副溫溫柔柔的神情,像這些話都只是隨口交代。可她越是說得自然,那副被挪遠的碗筷便越顯眼。

  沈昭寧站了片刻,終於抬步往裡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走到自己位置前,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瓷盞,停了停,才伸手碰了碰。

  盞壁是涼的。

  她收回手,慢慢坐下。

  背脊依舊挺得很直,衣袖垂得整整齊齊,只有坐下那一瞬,腰側傷處被椅沿一頂,痛意猛地竄上來,逼得她手指倏地收緊。

  席間一時只剩筷箸輕碰碗盞的細碎聲響。

  顧清漪吃得極斯文,一舉一動都透著規矩養出來的從容。她夾了一筷子筍尖,嘗了一口,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沒說什麼,方承硯卻已經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下人。

  「把這道撤下去,換一道清淡些的。」

  下人忙低頭應是。

  顧清漪像有些過意不去,輕聲道:「是我嘴挑了。」

  「不是你的緣故。」方承硯道,「這道做得粗。」

  那碟雞髓筍很快便被撤了下去。

  沈昭寧垂著眼,看著那隻青瓷盤被端走,什麼都沒說。

  顧清漪又輕輕咳了一聲。

  方承硯側頭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邊,淡聲道:

  「茶涼了。」

  說完,順手把自己手邊那盞未動的熱茶推了過去。

  顧清漪眼裡的笑意深了些,語氣卻還是輕輕的:

  「承硯,你總這樣照看我,倒顯得我太嬌氣了。」

  沈昭寧低著頭,沒有抬眼。

  可那一聲「承硯」落進耳里,仍像細細一根針,從耳後一直扎到心口。

  席上這些照拂都很輕,輕得幾乎看不出刻意。可也正因為輕,才更叫人看得清楚。

  沈昭寧從前記在心上的那些細枝末節,挪近過的一盞羹,記得過的一道菜,某一回多停留了一瞬的目光——到了這張桌上,忽然全都顯得很輕。

  輕得像她一個人握了許久,握到最後,才發現原來也不過如此。

  她勉強吃了兩口,便覺得喉間發緊,連再咽一下都難。

  沈昭寧將筷子輕輕擱下。

  那一點細響不大,方承硯卻抬眼看了過來。

  她沒有迎上那道目光,只慢慢起身,聲音很輕:

  「我傷還未愈,坐久了有些不適。」

  「顧小姐初來,我這副樣子,倒擾了你們興致。」

  「先告退了。」

  顧清漪連忙放下筷子,語氣溫柔得恰到好處:

  「妹妹這話便見外了。若當真不舒服,還是早些回去歇著要緊。」

  沈昭寧看了她一眼,唇邊牽出一點很淡的笑。

  「多謝顧小姐體恤。」

  說完,她微微福了一禮,轉身便往外走。

  她一直走到廳外,夜風迎面撲過來,胸口那股悶意才猛地往上翻。

  沈昭寧扶住廊柱,指節一點點泛白。

  身後正廳燈火通明,暖黃的一片,映在地上,也映在廊下。

  她站在那裡,卻只覺得冷。

  風吹過來,像是把方才席上那些話、那些目光、那些被推過去的茶,一樣一樣吹到她身上,連躲都沒處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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