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倒是有心
夜深後,正院裡安靜得厲害。
窗外風不大,只偶爾掠過廊檐,帶的燈影在窗紙上輕輕一晃。屋裡只留了一盞小燈,火苗壓得低,昏黃一團,照得屏風上那件半成的衣裳也跟著明明暗暗。
沈昭寧躺了許久,始終沒睡著。
她側著身,目光一直落在屏風那一角。那件衣裳已做得差不多了,只剩袖口暗紋和下擺收針。白日裡原想著得空再收尾,誰知這一夜翻來覆去,竟怎麼都合不上眼。
屋裡靜得太久,連那件衣裳都顯得扎眼。
她終究還是撐著榻沿,慢慢坐起了身。
青杏原本伏在外間小榻邊打盹,聽見裡頭細微聲響,忙掀簾進來。
「小姐?」
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剛醒的啞意,「怎麼起來了?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沈昭寧搖了搖頭。
「睡不著。」
她披了件薄衫,便朝屏風那邊走去。
青杏跟在後頭,一見她伸手將那件衣裳取下來,先是一怔,隨即臉色就變了。
「小姐,您還做這個做什麼?」
那衣裳是給方承硯做的,前些日子便裁好了料子,只差最後一點收尾。
沈昭寧沒有接話,只低頭把衣裳鋪平,拿起針線,輕輕穿了針。
墨青色的料子壓著極細的暗紋,是方承硯這些年慣穿的樣式。她做得久了,什麼厚薄,什麼紋樣,什麼地方該收、哪裡該松,幾乎都不用再想。
青杏站在一旁,看著她低頭下針,眼圈一點點紅了。
「小姐……」
沈昭寧指尖穩穩落下第一針,聲音很輕:
「就差一點了。」
青杏喉嚨一堵,後頭的話到底沒說出來。
屋裡便又靜了。
只剩針尖穿過布料時,那一點極輕的響。
沈昭寧垂著眼,一針一線收著袖口暗紋。燈火太暗,針腳格外費眼,她看久了,眼底微微發酸,卻始終沒停。
做到一半時,她指尖忽然頓了一下。
婚服他都沒收。
她卻還在這裡,替他做尋常衣裳。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昭寧唇邊輕輕動了動,像是想笑,最後卻也沒笑出來。
青杏看得心裡發酸,小聲道:
「小姐,不做了吧。」
「您白日裡本就沒歇好,夜裡再熬,身子怎麼受得住?」
沈昭寧低著眼,過了片刻,才輕聲道:
「是啊。」
「婚服都沒收的人,我還替他做這些。」
她說得很輕,像只是隨口一句。
青杏鼻子卻一下酸了。
沈昭寧沒再說什麼,只重新落了針,把最後一點收尾慢慢做完。
等到最後一道針腳收緊,她指尖都有些發木了。她把線頭咬斷,又將整件衣裳攤開,借著燈影細細看了一遍,見沒什麼差錯,這才慢慢放下。
「明日一早,」她將衣裳疊整齊,聲音低低的,「送去書房吧。」
青杏一怔。
她原以為做到這裡,小姐總該把衣裳丟開了,沒想到竟還是要送。
她看著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眼圈更紅。
「……是。」
沈昭寧將衣裳放回案上,指尖離開那布料時,微微頓了一下,隨後便轉身回了榻邊。
「睡吧。」
她說。
可這一夜,她也沒真正睡沉。
次日一早,正院裡便來了人。
來的是顧清漪身邊的丫鬟,手裡捧著藥材點心,後頭還跟著個婆子。幾人立在廊下,衣著齊整,神色恭順,挑不出半分錯處。
青杏一見,臉色便沉了下來。
「顧小姐這是做什麼?」
那丫鬟含著笑,語氣柔緩:
「我家小姐說,昨日席上來得不巧,倒叫沈姑娘掃了興。今兒一早便命奴婢送些東西過來,算作賠不是。若姑娘醒著,小姐也想親自來瞧一眼。」
青杏唇角一冷。
「她倒是有心。」
屋裡靜了一瞬,隨後傳來沈昭寧的聲音:
「讓她進來。」
青杏一怔,回頭看了眼屋裡,到底還是側身讓開了。
不多時,顧清漪便進了門。
她今日穿得極素,一身月白衫裙,外罩淺青色薄褙子,鬢邊只簪了一支白玉釵,眉眼溫婉得體,像只是來探病問安的世家小姐。
「妹妹今日可好些了?」
沈昭寧靠坐在榻邊,肩上披著薄衫,聞言只淡淡抬了抬眼。
「勞顧小姐記掛。」
顧清漪輕輕一笑,示意身後丫鬟將東西放下。
「不過是些補身子的藥材和點心。昨日見妹妹臉色不好,我回去後總放心不下,便想著還是來看看才好。」
青杏在一旁聽得胸口發堵,冷冷道:
「顧小姐這樣周到,倒叫人受寵若驚了。」
顧清漪像沒聽出她話里的刺,只輕輕嘆了口氣。
「說到底,昨日也是我來得不巧。若不親自來這一趟,我心裡總過意不去。」
她說完,便安安靜靜坐在那裡,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屋裡一時很靜。
沈昭寧看著她,只覺得她越是這樣安安穩穩坐著,越叫人透不過氣。
過了片刻,顧清漪才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她。
「其實有些事,妹妹心裡大約也猜得到。」
青杏臉色一變,猛地抬頭。
沈昭寧的指尖卻只是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面上仍沒什麼波瀾。
顧清漪看著她,語氣還是溫溫柔柔的:
「從前在京中,我就與方大人見過。如今走到這一步,也算順理成章。」
她頓了頓,唇邊笑意很淺。
「所以賜婚的事,我並不意外。」
青杏臉色一下白了,幾乎脫口而出:
「你——」
「青杏。」
沈昭寧低聲打斷她。
屋裡又靜下來。
顧清漪坐在那裡,神色仍舊溫婉得體,像方才說的只是幾句閒話。可那幾句話落下來,卻比昨日那桌飯還要冷。
沈昭寧看著她,過了片刻,才輕輕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
「倒難為顧小姐,特意來同我說個明白。」
顧清漪看著她,像還想再說什麼,外頭卻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廊下的小丫鬟低低喚了一聲:
「大人。」
青杏心裡一緊,下意識朝門口看去。
下一瞬,門帘已被人掀開。
方承硯走了進來。
他身上還帶著外頭未散的涼氣,進門時腳步未停,目光先掃過屋裡,隨後才落到榻邊。
沈昭寧的手指卻在那一瞬,極輕地蜷了起來。
他身上穿著的,正是她昨夜做完、今晨叫青杏送去書房的那件新衣。
墨青色的料子壓得很穩,袖口那道暗紋也妥帖落在腕骨處。她昨夜最後收的那一針,就藏在右側袖緣里,旁人看不見,她卻一眼認出來了。
他穿了。
那一瞬,沈昭寧呼吸輕輕滯住。
像有什麼細細地撥了她一下,來得太突然,連她自己都沒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