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去把給他做的東西都翻出來
顧清漪彎起唇角,目光落到他身上。
「你今日倒穿了這身。」
方承硯聞言,低頭看了眼袖口,語氣平平:
「怎麼?」
顧清漪輕輕笑了笑。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顏色倒襯你。」
「比你平日那些沉色瞧著輕一點,也沒那麼冷了。」
她說得自然,像不過隨口一句。
方承硯聽了,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淡淡道:
「今日答應陪你去後山看梅。」
「這身清一些,也算合適。」
屋裡靜了一下。
沈昭寧垂著眼,方才心口那一點細微的發麻,像忽然被壓了回去,只餘下一陣沉沉的悶。
原來他今日穿這身,是為了陪顧清漪去後山。
顧清漪眼裡便浮起一點亮色,唇邊笑意也更柔了些。
「那倒是我有福了。」
她說著,目光一轉,落到沈昭寧面前那隻尚未合上的針線笸籮上,語氣依舊溫柔:
「昭寧妹妹手真巧。我方才一進門,便瞧見你這衣裳做得妥帖,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青杏心裡一緊,下意識抬頭看她。
顧清漪卻像沒察覺,只朝身後的丫鬟示意了一下。
「把東西拿來吧。」
那丫鬟忙上前,將手裡捧著的長條錦盒放到案上。
盒蓋一掀,裡頭整整齊齊疊著一件新袍。
不是墨青,也不是玄色。
月白的料子太輕,上頭壓著銀線紋樣,瞧著是雅致,卻少了幾分方承硯平日慣有的沉穩利落。
沈昭寧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這不是他平日會主動選的樣式。
顧清漪將那件衣裳輕輕提起來些,像是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輕聲道:
「我前幾日閒著無事,也試著做了一件。」
「女紅粗淺,未必做得好,原也沒打算拿出來。」
她頓了頓,笑意淺淺的。
「如今見妹妹這身做得這樣妥帖,我倒更不敢獻醜了。」
話雖這麼說,那件衣裳卻仍被她提在手裡,沒有收回去。
屋裡一時沒人出聲。
青杏看著那件月白衣袍,心裡堵得發慌。她跟在小姐身邊久了,自然知道方承硯這些年慣穿什麼顏色、什麼料子。
這衣裳,根本不是照著他平日習慣做的。
可下一刻,方承硯已抬手接了過去。
他先看了看衣領,又順著袖口掃了一眼,目光停得不久,神色卻比方才鬆了一點。
「你做的?」
顧清漪唇邊笑意輕輕深了些,像是有些羞赧。
「做得不好,你別笑我。」
方承硯沒接這句。
他手指在那月白料子上輕輕壓了壓,竟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轉瞬便散了。
可就是這一點,也足夠叫屋裡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哪裡不好。」
他語氣平穩,聽不出刻意,卻分明帶著幾分少見的鬆緩。
「已經很好了。」
顧清漪眼裡的光便更亮了些。
「當真?」
方承硯「嗯」了一聲,竟將那件衣裳拎起來看了看,隨手搭在臂間,語氣仍是平平的:
「等下就換這個吧。」
這一句落下來,青杏臉色當場就變了。
連顧清漪都像是怔了一下。
「現在就換?」
方承硯神色淡淡。
「不是要去後山?」
「既做了,穿給你看便是。」
這一句說得太自然。
沈昭寧坐在榻邊,手指慢慢蜷緊,掌心被指甲掐住,也沒察覺。
昨夜她坐在燈下,一針一線收那件墨青衣裳時,眼睛酸得厲害,手指也發木。做到一半,明明已經想起婚服他都沒收,卻還是把最後一點收尾做完了。
今晨她還叫青杏送去了書房。
而現在,他穿著她做的衣裳站在這裡,手裡搭著顧清漪做的這一件,連遲疑都沒有,便說等下換上。
顧清漪像是這時才真正放下心,眼底笑意壓也壓不住,聲音也更輕了些。
「我原還怕你不喜歡。」
方承硯低頭看著手裡的衣裳,語氣平穩:
「你做的,我自然要穿。」
屋裡驟然靜了。
這句話不高,也不重。
沈昭寧望著他臂間那件月白衣袍,只覺得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壓住了一瞬。
從前她替他做了那麼多年衣裳,也從未聽他這樣說過一句。
偏偏這兩人站得這樣近,一個眉眼含笑,一個語氣尋常,竟像這一切本該如此。
喉間那股發緊的澀意終於有些壓不住,沈昭寧偏過頭,極輕地咳了一聲。
那一聲不重,卻在這安靜屋裡顯得格外清楚。
方承硯這才像想起她還在,目光終於轉了過來。
「怎麼了?」
沈昭寧抬手按了按胸口,聲音很輕:
「無事。」
「只是有些乏了。」
她頓了頓,仍舊沒看他。
「二位既還有約,便不必在我這裡耽擱了。」
屋裡靜了片刻。
顧清漪也像是這時才回過神,面上浮起一點恰到好處的歉意。
「瞧我,只顧著說這些,倒擾了妹妹歇息。」
她輕輕一笑,聲音依舊柔和。
「既如此,我便先回去換斗篷。」
說完,她又看向方承硯,語氣輕了些。
「你不是還要陪我去後山麼?」
方承硯淡淡應了一聲。
「我在前院等你。」
顧清漪唇邊笑意未收,輕輕福了一禮,便帶著人退了出去。
方承硯也沒有多停,只將臂間那件月白衣裳隨手收攏,轉身跟了出去。
門帘落下時,外頭風聲輕輕一卷,連帶著他衣擺也跟著一晃。
屋裡終於靜了下來。
青杏眼圈早已紅透,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忍住,聲音發顫:
「小姐……」
沈昭寧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靜坐在那裡,望著門口那道已經垂落的帘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極輕地開口:
「青杏。」
「嗯,小姐?」
她聲音低低的,冷得發沉。
「去把給他做的東西,都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