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離心
第162章 離心
次日,皇帝司馬睿一早就坐在了龍椅上,神色歡快且期待。
他真的很希望能從石頭城聽來一些好消息。
周札沒了,可他手裡的軍士卻被保留了下來。
這支軍隊跟中軍不同,是具備戰鬥力的,是能保護建康的。
大晉所施行的世兵制,因為難逃而遭受毀滅性打擊,中軍幾乎沒有兵源,只能以逃犯,奴隸,贅婿來充任,他們被所有人鄙夷,是社會的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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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戶的地位遠不如開國時期,人人避而不及,待遇更是極低。
軍械裝備被肆意搶占,糧草被剋扣,甚至出現了折木為矛」的情況...皇帝最精銳的軍隊,拿著木棍作戰。
他們平時的操練,也被沉重的徭役所取代,他們最大的工作,就是修築城牆,修繕道路,幹些雜活,實際上就是一群奴隸而已。
而最上層的軍官,則是由那些擅長清議的名士來擔任,他們不會打仗,不會操練。
中軍之屢弱,天下皆知,那朝廷為什麼不想辦法解決呢?朝中不是沒錢,不是沒糧.
.只是,這中軍是皇帝的直屬軍隊。
所以,中軍當然不能強盛起來,朝中的名士有一萬個藉口來為這件事爭辯。
皇帝先前下令讓那些士人們踴躍參軍,看起來是很離譜,可仔細想想,就能明白其中深意...司馬睿也並不容易。
而這一次,是不能錯過的一個大好機會。
周札的兵,那可是強兵,要是自己真能實控這支軍隊,至少在建康城內,自己的話就能算數了,王敦要做些什麼,也得掂量掂量。
不過,司馬睿並沒有將希望放在劉隗的身上,他讓劉隗前往,只是跟著王導,不讓他有機會去說服羊慎之而已,他真正的希望,是放在了羊慎之的身上。
羊慎之雖然也是高門出身,但是他所做過的那麼多事,讓司馬睿堅信,他並非是那種只盯著自己利益的人,他心裡是有朝廷的。
司馬睿緊張的等待了許久,終於,派出去的那兩人回來了。
司馬睿最先看向了劉隗,卻看到了一張茫然的臉。
這讓他心裡一懸,難道,還是失敗了?
他看向王導的臉,卻發現,王導的臉色同樣難看。
司馬睿有些糊塗了,怎麼感覺兩邊都沒能成功呢?
「陛下!」
王導行了禮,苦澀的說道:「臣已經宣讀了詔令,羊慎之領著詔令殺賊去了。」
「殺賊??」
司馬睿一頭霧水,「哪裡的賊?」
「義興的。」
「義興的賊...」
司馬睿念叨了幾句,猛地反應過來,他看向面前的兩人,才想起少了一個,「周宣佩何在啊?!!」
「陛下,他跟著羊慎之一同去了義興...」
司馬睿更加茫然,這到底都是什麼意思??
劉隗開了口,他跟王導不同,不再那麼含糊其辭,將羊慎之見過他們之後所說的話,連帶著王導勸說他時的話,都一五一十的告知給了司馬睿,王導聽著他在皇帝面前講述自己拉攏羊慎之的那些話,也不覺得尷尬,依舊是面不改色。
王導並不怕皇帝亂想,自己並沒有什麼異心,之所以舉薦王氏來擔任,也是因為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司馬睿這次是聽明白了。
一時間,他不知道是該歡喜,還是該惱怒,又是該哭泣。
這他媽的是什麼事啊?!
雖說他也對這些傢伙們痛恨至極,也想要殺個乾淨,但是,人家才是江左本地人啊,這各地的官員,郡縣兵,可都在人家的手裡,這要是誅了周氏,都不說其他人了,梁州的周訪會怎麼樣??
他也是周氏出身,他要是因為這件事怨恨朝廷,站在了王敦那邊..
司馬睿只覺得頭暈目眩。
「快,快派人去追...」
「陛下,他們昨日就已經離開,追不回來了——」
「那你們為什麼不派人來告知?!」
「他將我們困在城內,不許我們出來。」
這一刻,司馬睿再也忍不住了,他站起身來,整個人都在顫抖,「豎子!!豎子!!
「」
「朕對他太過忍讓,讓他有了今日的猖獗!」
「朕非要治他的罪不可!!」
梧桐堂內,此刻是歡聲笑語不斷。
大名士羊鑒坐在上位,二孔坐在他的身邊,羊鑒喝的醉醺醺的,昨日全城騷動的時候,這位都是在坐著喝酒,面不改色,眾人出去平叛,他在這裡喝酒,眾人平叛回來,他還在這裡喝酒...
不得不說,他也是拼了命的。
羊鑒看向眾人,「我早就說了,有我家麒麟在城內,哪裡需要擔心什麼反賊呢?」
孔昌大笑,「還是羊公高明!」
羊鑒搖著頭,「這算什麼...你們不知道,我那遠在荊州的...外甥,他對子謹可都是讚不絕口...他想將子謹接到身邊來,不是以幕僚的身份,是要幫他接管...荊州內政諸事..
」
或許是吃了太多的酒,先前被羊鑒所遺忘的王敦要他帶的話,此刻卻被他說出了口,羊鑒口中的外甥,自然就是王敦。
「他說了,只要羊子謹愿意前往荊州,軍事歸他,政事歸子謹...兩人齊心協力,一同北伐...」
屋內有些寂靜。
今日前來的士人有很多,不只是梧桐堂的老人,還有些新人,孔昌意識到了不妥,急忙起身,「公吃醉了,且跟我來吧。」
他又看向孔惔,孔惔驚醒,趕忙將話題帶到別處去,孔昌就這麼扶著羊鑒,離開了這裡,走在路上,孔昌心裡甚是無奈。
郎君的這位族內大人,也太不像話了,這種事是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去說的嗎?先前自家人聚會的時候,沒聽你說起這些事,今天外人這麼多,你反而...嗯?
孔昌一愣,轉頭看向身邊的羊鑒。
羊鑒依舊是那醉醺醺的模樣,看起來已經不省人事。
臨湘城。
官署之內,陳洛畢恭畢敬的接下了行台的詔令。
其餘的同僚們,皆是站在不遠處,看向陳洛的眼神里滿是羨慕。
陳洛是最早投奔梧桐堂的士子,後來被羊慎之舉薦到陸嘩那邊,在臨湘擔任了官職,也是他將江迫舉薦到羊慎之身邊來的。
而在今天,他又接到了來自行台的徵召,要讓他前往廣陵,出任要職。
陳洛臉色通紅,接了令,又拜謝了前來的官員。
同僚們紛紛前來恭賀,陳洛一一回拜。
在拜了同僚之後,陳洛看向了遠處的臨湘令,毛寶。
毛寶示意陳洛跟上自己,兩人一前一後的走進了屋內。
毛寶當初投奔王敦之後,王敦就讓他做了臨湘令,而後,他就做到了現在,他在做官的時候,表現出了很不錯的才能,無論是治政,舉賢,還是討伐境內的賊寇,他都做的極好,他就盼著大將軍能早些調動自己,讓自己能更加充分的施展才能。
可是,這音信遲遲不來。
毛寶有些懷疑,這是因為羊..郎君。
當初他向大將軍舉薦了羊郎君,大將軍卻遭受了羞辱,而後,羊郎君對大將軍也一直不是很客氣,大將軍雖然沒有因此而問罪,但是再也沒有召見過自己,自己想過去拜見,也被拒了。
毛寶看著陳洛,不知為何,心裡竟也有些羨慕。
如果當初在廣陵見到羊郎君的時候,自己直接留在他的身邊...或許,唉。
陳洛看向他,「我往後不能再侍奉明府左右...還望明府多多保重...」
「唉,你我之間,何必說這些?」
毛寶長嘆了一聲。
「是郎君舉薦你的嗎?」
「應當是,我聽聞如今郎君總領行台大事。」
毛寶看著他,欲言又止,他糾結了許久,擠出了笑容,「君得到郎君看重,是天大的好事,從此高升,一飛沖天....」
「豈敢。」
陳洛也聽出了些什麼,「明府與郎君也是熟悉,為什麼不請他舉薦,卻要困守在小城之內呢?」
毛寶搖著頭,「我是大將軍舉薦,方出任此職,又怎麼能再委託郎君?豈不顯二心?
「」
陳洛搖著頭,「無論大將軍,還是羊郎君,都是國家之臣,無論在何處當官,都是朝廷之官,豈能說什麼二心呢?」
「大將軍是我的舉主,況且,先前何主簿已經答應要向大將軍舉薦...」
陳洛此刻也不好多說,又行了禮,「明府保重。」
與此同時,大將軍府內。
王敦盯著面前的何充,臉色愈發的冷漠。
何充卻像是沒有察覺,依舊喋喋不休,「明公,這毛寶為人正直,清廉,有才幹,他上任之後,多次討伐附近賊寇,無一敗績,此良才也,豈能不用?!」
「今羊慎之設行台,效仿大將軍,欲招攬猛士,大將軍絕不能讓他得逞,應當重用這些人,多授予官職,除了毛寶,我這裡還有二十三人,他們...」
王敦看向一旁的錢鳳,「毛寶上任之後,有許多的政績嗎?」
錢鳳笑著說道:「何君所聽到的,跟我們肯定不一樣。」
先前王敦跟眾人吹噓,說自己哥哥在廬江做官做的很好,何充就回懟他,說自己聽到的跟大將軍不一樣。
王敦從此開始記恨何充,不再信任他,有了驅趕他的想法。
此話一出,王敦揮了揮衣袖,「依我看,次道還是先回去休息吧,這用人的大事,我自有定奪,往後也不必再前來府內,對你,我另有安排。」
何充盯著王敦看了許久,朝著他重重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出了門,他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眼神卻愈發的明亮。
走出了這狹隘的房子,他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看到了...能同道並行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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