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缺權臣


  對吏部革新這件事,熊遠有著說不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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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人不知政,武人不知兵!」

  「士人都以辦事為恥,將官職分為清濁,沒有任何才能的人憑藉自己的門第而上任高官,真正有才學的人卻因為門第不足而蹉跎」

  熊遠是真的敢說,他這麼一番話說出來,盧貅嚇得低頭吃茶,王悅亦有些不安,假裝跟身邊的何充聊天,沒有聽到他的話。

  熊遠所說的這些事情,國內每個人幾乎都知道,可是,沒有人會像他這樣直白的提出來。

  至於原因,自也不必多說。

  羊慎之聽得頗為認真,示意熊遠繼續往下說。

  熊遠亦有些激動,熊遠在朝中的名望很好,以清白公正而聞名,可這麼多年下來,他並沒能遇到幾個能真正坐下來,跟自己商談國內弊政,並試圖去改正的人。

  哪怕是那些跟他最親近的友人,聽到他說起這些事,也是面露驚恐,趕忙勸他不要再說了。這選官之制,即便不利於國家,那也有利於「天下』,誰要是對這個制度下手,試圖改變,那一定會成為天下之共敵。

  也就是熊遠沒有施展這個想法的機會,只是說一說,所以也沒什麼人理會他。

  熊遠看到羊慎之不怕,那自然也就不再委婉,索性就說的更開了。

  「這做地方官的五穀不分,戶籍文冊都看不懂,做將軍的不會騎馬,不會拉弓,披甲尚且費勁,這三台之內」

  「咳咳.」

  盧貅忽然咳嗽起來,熊遠卻不在意,他繼續說道:「這樣下去,天下如何能興盛?難道非要做了胡人的奴隸,才肯改變嗎?」

  他的神色悲憤,「中正選官,暫時對諸位有大利,可長遠來看呢?倘若全國上下都是這樣無一是處的官吏,倘若所有人都對這些視若無睹,不進行改變,天下豈能不亡?!」

  盧貅說道:「熊公說的有些太過。」

  「中正取士以來,賢臣亦是不少,怎麼能說都一無是處呢?」

  「是不少,可我所說的不是一兩個人,我所說的乃是整個天下,御史台內的清官們,連律法條例都記不清楚,我讓他們背誦,他們卻覺得老夫是在懲罰他們,想要辭官...地方上的那些官員,更是不堪!不堪啊!」

  「一年到頭,就是在吃酒宴會,無為而治,是一件事都不辦啊,文書積累成山,官吏都被他們當成是俗人,根本見不到面,沒他的命令,盜賊不能討伐,百姓不能救濟,連選種調水都不能完成,那是折騰的民不聊生啊」

  「會稽郡有個縣令,甚至公然說律法是限制人的俗令,說什麼一切皆是虛妄,將犯罪的人全部給釋放了,一城之內,競沒了律法,惡人是肆意妄為.」

  熊遠作為御史大夫,對這些情況似是十分的清楚,他說起了一個又一個離譜的事情,這幫清談的名士們所造成的破壞,那是巨大的,無論是在地方,還是廟堂。

  熊遠隨後又將矛頭指向了朝堂。

  「那名士畢卓!也就是在郎君之前擔任吏部郎的那個!!他在朝議的時候酣睡,開口就是蔑視禮法!!他擔任吏部郎的時候,競竟以酒量來取才!誰能喝,誰就能得到提拔!」

  「他還去別人家裡偷酒!」

  「這是我們取士的吏部郎啊!!」

  「郎君的那位表兄,廬江太守王含!他連百姓的糧種都敢貪!郡國兵都被他逼成了盜賊!為人兇狠粗鄙,從不處置事務,整日只是炫耀武力,瘋狂斂財..」

  羊慎之聽了,心裡亦是惱火。

  王悅眼看著熊遠的抨擊力度就要繼續往上,要朝著自家長輩那裡去了,便偷偷看向身邊的何充,「次道,要不我們還是改天再來」

  何充搖搖頭,「無妨,繼續聽就是了。」

  果然,就如王悅所想的那樣,熊遠的力度果然變大,連帶著尚書台那幾個公,也都被他先後點了名,得虧是沒說王導。

  熊遠如此宣洩了一遍,而後看向羊慎之,「郎君如今主事吏部,若能革新吏部取士之法,讓有才能的人有施展抱負的機會,將那些不作為的人貶下去,則天下能興矣!」

  羊慎之開口說道:「革新之事,我與諸公談論過。」

  「熊公所說的這些,我亦有耳聞。」

  羊慎之便將先前跟王導所提過的「定品雙軌制』和「濁官科』提了出來,盧貅大驚,這是真的要對中正制下手??

  盧貅趕忙說道:「郎君,這種大事,事關國本,不能大意啊..」

  羊慎之說道:「中正乃是選官之妙法,可若是不進行革新,這天下早晚要亡在那些胡人的手裡,國家之興盛,首先在於官吏,若官吏皆是庸才,何談治理?!」

  「我已經跟王公說過這件事,王公不曾反對。」

  「今我擔任吏部郎,為國選才,是我的職責,便是有人因此而怪罪,我亦無懼!!」

  他也不藏著,當即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熊公,盧公,這件事,還需要兩位出手相助。」

  「我看熊公這裡,是有不少官員之惡行,我想請熊公出面,彈劾這些人,再由盧公出面,請求抓捕這些人,將他們治罪。」

  羊慎之嚴肅地說道:「而後,我再以吏部郎的身份,請求朝廷繼續革新,好定雙軌,以及濁官科之事。」

  熊遠很激動,當即答應,盧貅卻有些為難,可此刻被羊慎之架著,又怎麼好拒絕?

  羊慎之的臉色緩和了些,勸道:「盧公,我並不是要廢除中正制,在座的諸位,都是天下有名的賢人,我也就直說了。」

  「我乃高門出身,不會做動搖根基的事情,不過,也正是因為我是高門出身,才必須要做這些事情。」「王公害怕得罪別人,哪怕知道其弊端,也沒有去改正,可若是我們想讓賢人能一直治理天下,就不能放任不管,當今這種情況繼續下去,諸族當一同覆滅,談不了什麼長久,若要圖謀大事,若要長治天下,自然不能沉迷一時之利!」

  「不只是王公,如荀公,賀公,陸公,還有幾位尚書,他們都是知道這件事的,也不曾開口反對!」「這關乎天下的大事,總得有人來做!」

  羊慎之後續的這些話,幾乎就是站在「門閥領頭羊』的角度來說的,就是要犧牲一部分人的利益,來保全門閥能夠長期欺負皇帝和百姓,能夠一直把持權力。

  這跟王導的想法是一樣的,王導並不希望王敦上位,也不希望自己的族人有著永遠比別的宗族高一頭的想法,他希望每一代都有一個最傑出的門閥子弟來做領導,其他人受其庇護,類似「貴族議會』,讓門閥政治一直持續下去。

  「善!Ⅰ!」

  還不等盧貅開口,何充卻先出了聲。

  他激動的看向羊慎之,絲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欣賞。

  何充一直都覺得,如今的天下所缺乏的不是什麼賢臣。

  王導誤以為他想說缺乏一個明君。

  可是,何充認為缺乏的,是一個能辦事的有膽魄的大權臣。

  需要有一個高門出身的強悍大臣,能夠制服所有人,能夠凝聚諸門閥,能夠帶領眾人一同做事,不能像王公那樣軟弱,容易退讓。

  起初,何充認為王敦能承擔這個使命,可後續,大將軍卻讓很多人都失望了,大將軍倒是不軟弱,可他的野心卻越來越大了。

  他不只是想當權臣,他還想更進一步。

  何充想要一個強悍的權臣,可他不想要一個強悍的皇帝. ..這兩者是有本質區別的。

  直到現在,何充終於確定了。

  他所苦苦尋找的「權臣』,如今就坐在他的面前。

  早在當初他領著士人們叩闕的時候,其實就有很多大臣感慨,倘若他是領袖該多好. ..羊慎之一直都很強硬,做事能力強,效率高,有膽魄,願意出頭,不怕承擔惡名..

  羊慎之也愣了下,看向何充,就看到何充站起身來,看向面前的盧貅。

  「盧公,您勿要怕會跟劉隗那樣,承擔罵名。」

  「劉隗上書彈劾,要求抓人,只是為了泄憤,為了罷免這些人,樹立皇帝的威嚴,再換上自己的人. ..可您要求抓人,是為了推動革新,是為了天下大義.這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若是有人因此對您有非議,我第一個出面,為您辯護,不只是我,子謹亦會如此,有著梧桐堂在這裡,公還在擔心什麼呢?此事成功之後,公便是再造中正之功臣,無論是人望,無論是功勳,都不是別人所能媲美的」

  「當然,我知道盧公的為人,盧公向來公正,是不在意什麼虛名和功勞的,此舉是為了天下大義,盧公絕不會反對!」

  何充這一番話說下來,盧貅也幾乎沒有了拒絕的餘地,他只能答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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