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郗鑒


  大軍從廣陵出發,浩浩蕩蕩。

  蘇峻領著大軍走在了最前頭。

  蘇峻騎著高頭大馬,眼神冷酷,他對即將發生的這場戰爭,並不是那麼的看好,可是,他並非是高門出身,無論是為了保全自己,還是為了出人頭地,他都不能不參與這一戰。

  就在出發之前,左右詢問他,是不是要來一次占卜。

  蘇峻強硬的拒絕了。

  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已經不需要占卜了。

  要麼死在胡人的手裡,要麼從此帶著整個宗族崛起。

  相比蘇峻,他麾下的將領們倒是頗為樂觀,全軍的士氣都不錯,都覺得這次能立下大功,出人頭地。羊慎之帶著新軍跟在蘇峻等人的身後。

  羊慎之並不具備指揮這兩萬餘大軍一同出發的能力,故而,他只能用最簡單的辦法,分為五軍,讓將軍們各自負責,只有中軍是羊慎之自己負責的,不過,仍然有鄧岳,耿稚等人幫助。

  羊慎之在心裡默默背誦著當初祖逖要他記下來的內容,他十分刻板的按著背誦內容來進行部署,從多少人披甲,多少人擔任斥候,行軍的陣型等等。

  有很多東西,不能硬套,好在,有鄧岳等人相助,及時提醒,倒是沒有出大問題。

  跟在左右兩側的軍隊,此刻就有些相形見絀了。

  廬江軍雖然混亂,有掉隊的情況,但是至少不太離譜,可到了韓績這邊,走出了幾里地,軍隊就已經變成了羊群,軍官找不到軍士,軍士找不到軍官。

  這右軍只能是當作輔兵來用,做他們最熟悉的搬運,修繕,建設,開路,做飯等事,是絕對不能真正拿出來跟石勒交戰的。

  道路漫長。

  越是往前走,越是能看到那些逃難的流民。

  他們的數量很多,有的拖家帶口,有的以宗族為整體,不斷的朝著更南邊逃亡,在其中,甚至能看到一些被許多武士簇擁起來的馬車,喬裝打扮的官員躲在馬車裡,不敢露面。

  當他們跟北伐大軍遭遇的時候,通常都很懼怕,哭嚎著逃離。

  也有膽大的壯漢,會上前詢問,問問他們是否還要招人,只要給口糧,他們就願意跟著作戰。如此走了幾天,往南逃奔的人成為了主流,漫山遍野,都是逃離了家鄉的苦難人,還有些棄城逃走的混帳東西。

  不過,無論是苦難人,還是混帳東西,都是不敢靠近大軍的,甚至在大軍出現之前,就已經鑽進了兩側的山林之中,匆忙躲避。

  他們懼怕胡人,同樣也懼怕自家的軍隊。

  他們很清楚這些軍隊是什麼德性,他們那軍紀,比起胡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嶧山。

  一處巨大的塢堡坐落在山中,山下則是有許多開墾的農田。

  這座巨大的塢堡依山而建,幾乎跟山腳下的城池沒什麼太大區別,只是在防守上具備更大的優勢,處處都是箭塔,山路上處處是關卡。

  郗鑒將這座山打造成了一個異常牢固的城堡。

  這多虧了石勒,以及徐龕等諸流民帥。

  郗鑒剛剛立足在這裡的時候,名望還不夠高,又因為他擅長治政,吸納了許多流民,各地的流民帥都很敵視他,紛紛前來進攻,一個接著一個。

  他們用了各種方式,在他們之後,石勒的騎兵又多次出現,郗鑒吃了很多苦,幾乎餓死,可就是在這種極端的環境之下,郗鑒還是日漸壯大,從一個完全不懂軍事的名士變成了防守戰大師。

  跟隨他的人達到了數萬,士卒們多願意為他死戰,名望如日中天。

  郗邁快步在塢堡之中經過,路上所看到他的人,都十分地驚訝,有的上前寒暄,郗邁只能點個頭,便快步離開。

  當他走進了塢堡最中的一處屋時,郗鑒正坐在上位,等待著他。

  郗鑒乃是漢末大臣郗慮的玄孫,郗家到他父親一代的時候,開始沒落,年幼時失去了父母,一度淪落到要親自耕作的地步,好在,他書讀的不錯,又再度崛起。

  他長得不太像名士,肌膚黝黑,眼神滄桑,眼神里充滿威嚴。

  郗邁趕忙行禮拜見。

  郗鑒有些驚訝,「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叔父,是郎君讓我前來的. .這是他的書信。」

  郗邁趕忙將羊慎之的書信遞給了郗鑒,郗邁看起來十分疲憊,神色憔悴,郗鑒拿起書信,認真地觀看起來。

  羊慎之在書信里,講述了自己即將領兵前往泰山迎戰石勒的事情,同時又將郗鑒狠狠吹捧了一頓,稱自己很希望能得到郗鑒的幫助,希望他能出面,聯絡周圍的流民帥,讓他們勿要急著去投奔石勒。並希望郗鑒能為他牽制敵人的軍隊,幫助他保全前線。

  郗鑒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而後看向一旁的郗邁。

  「郎君說的都是真的?」

  郗邁點點頭,「郎君已經出發了」

  「我是說,郎君真的認為我能承擔這樣的重任?」

  郗邁抿了抿嘴,郗鑒的性格略有些古怪,他為人正直,不喜歡奉承上司,但是,他很喜歡聽別人吹捧自己...他為人清廉,從不剋扣錢糧,卻對錢糧等物斤斤計較,他本人很喜歡讀書,可卻討厭別人跟自己請教學問。

  郗邁說道:「郎君對叔父極為敬重,在建康的時候,就多次將您與劉公,祖公,邵公等人並列,這次出征的時候,更是說只有您才能擋住石勒,救下中原百姓.」

  郗邁倒也沒有說謊,羊慎之確實是這麼說過。

  郗鑒聽了,這才滿意地點著頭,收起了書信,他看向郗邁,繼續問起了羊慎之那邊的情況。在大概得知廣陵的情況後,郗鑒皺起了眉頭。

  「郎君晚來了一步。」

  「嗯??」

  「就在四天之前,石聰領兩千軍士,忽然出現在高平,高平被破,李述被殺」

  郗邁的眼角跳動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來,「胡人已經打過來了??」

  「這怎麼可能呢?!他們不是在跟靳准作戰嗎?!他們能.」

  「勿要急躁。」

  郗鑒示意他坐下來,又令人取出輿圖,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石聰這是沖我來的,倘若你來的更早一些,我拿著這文書去聯絡李述,還有可能設立防線,牽制敵人..可現在,高平已被擊破,賊人會源源不斷地在此處聚集,我無法出兵,甚至,還得做好被他們包圍的準備」

  郗邁捏緊了拳頭,氣的臉色通紅。

  他知道,自家叔父乃是郎君計劃里頗為關鍵的一環,郎君很想讓叔父出手來牽制敵人的西面攻勢,可沒想到,這胡賊下手如此之快,迅速占據了險要,反過來威脅叔父.

  郗鑒幽幽說道:「那石勒身邊,有諸多謀臣猛將,平日裡跟青徐各地的將軍們多有往來,郎君能看出來的事情,他們如何看不出來呢?」

  「石勒發兵之前,肯定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不只是我,劉遐,郭默,劉演,乃至是邵續,段匹碑等人,肯定都無法響應郎君,各處險要必為石勒派兵扼守,目的就是分而擊之,不使諸軍有往來..」郗鑒長嘆了一聲,「張賓啊,張賓,這樣的名士,竟投奔了石勒,這兩千人,大概是出於他的手筆.他們就在高平,我一旦外出,他們就會進攻城池,我若是要先去擊破他們,等我打退他們,郎君只怕都已經. ..兩千人,不多不少」

  郗邁的眼裡滿是絕望,可下一刻,他又站起身來,「叔父,請借給我五百軍士,我現在就回去找郎君」

  郗鑒看向他,眼裡閃過一絲驚色。

  又示意他坐下來,對左右吩咐道:「取筆墨來。」

  很快,就有人拿來了筆墨,郗鑒就看著那輿圖,開始書寫了起來,他時而書寫,時而沉思,時而修改,郗邁坐在一旁,急的滿頭大汗,可幾次想要開口,都被叔父嚴厲的眼神給瞪的不能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郗鑒終於放下了筆。

  他將面前的紙遞給了郗邁。

  「我借給你三百人,帶上他們,拿著這份文書,去找郎君,這文書十分重要,一定要親自交給郎君,知道了嗎?」

  「另外,告訴郎君一聲,西面之敵,由吾等阻擋,讓他不必擔心,若有人求援,不可相信!!」「喏!!」

  郗邁站起身來,收起了書信,朝著郗鑒又行了禮,這才衝出了屋內,郗鑒心疼的看著離開的侄兒,本想留他休息一天,可他仍是沒能說出口。

  在郗邁離開之後,郗鑒再次盯著身邊的輿圖猛看,他的臉色凝重。

  倘若不是羊慎之,他一定會設法帶著城內百姓離開這裡,往合肥方向撤離,他實在太清楚前線的局勢了,大量搖擺不定的流民帥,還不曾見到敵人就棄城逃走的官員. ..這連跟石勒正面較量的資格都沒有。可現在,他卻不能撤離了...他這邊要是撤了,流民帥會大片的投降,高平的這支敵人很可能會切斷後路,反過來包抄羊慎之的軍隊。

  他只能繼續留在這裡,跟石勒拚死一戰,若是泰山淪陷,那他肯定會被層層包圍,到時候,全城百姓都得跟著他陪葬..想走也走不掉。

  郗鑒捏緊拳頭,眺望著遠處。

  「但願,你不會辜負吾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