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捧殺
聚集在武昌的士人越來越多。
整個荊州各地,都在談論著這位即將到來的大名士。
關於他的諸多傳聞,也是變得越來越玄乎,有人說他乃是江左第一臣,有人說他乃是江左的真管仲,有人則說他是在世孔明。
就像是有什麼人在推波助瀾,羊慎之的名字被反覆的提起,甚至有官員上書,希望能離開自己的駐地,前往武昌遠遠的看一眼羊慎之。
這些時日裡,王敦就被這類的消息給蓋住了,每天的文書都是關於羊慎之的,身邊的人所說起的事情,也都是關於羊慎之的。
不知為何,王敦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聽到屬下吹捧羊慎之的時候,也不如之前那般開心了。直到這一天,羊慎之終於來到了武昌。
王敦坐在屋內,面前聚集眾人,此刻都是談笑風生,說起迎接的諸多事項。
沈充和錢鳳站在人群里,對視了一眼,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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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沒發現,坐在上位的王敦,臉上的笑容正在一點點的凝固。
「爾等是在做什麼?!」
「捧殺嗎?!」
謝鯤忽然嗬斥。
屋內瞬間寂靜。
王敦愣了下,看向謝鯤,謝鯤不悅的說道:「我之前還想不通,先前明明還在蠱惑大將軍謀殺羊慎之的人,怎麼忽然都改了口,一口一個大名士..合著是想行捧殺之術,行離間之計?可笑,爾等將大將軍想成了什麼人?」
「大將軍能是嫉賢妒能之人嗎?爾等對大將軍如此不敬!」
「該殺!!」
王敦回過神來,幽幽的看向了周圍的眾人。
這一刻,眾人冷汗直冒。
錢鳳笑了起來,「謝公說的這是什麼話.羊子謹乃是大將軍之近親,是大將軍要我們不再與他為難,要重歸於好,怎麼到了謝公這裡,就成了什麼捧殺呢?我看,謝公才是對大將軍不敬啊. 」「況且,城外那麼多士人,也都是我們叫過來的??我們要是有這個本事,又怎麼會因為人手不足而受困....謝公如此著急」
「是您在建康的那個弟弟又送來了什麼書信嗎?」
「夠了!!」
王敦打斷了錢鳳,他站起身來,「你們替我去迎接羊慎之。」
說完,他就這麼轉身離開。
屋內有些寂靜,錢鳳緩緩走到了謝鯤的身邊,兩人對視。
「謝公,您是天子之臣邪?是府中之臣邪?」
謝鯤並不懼他,反問道:「世儀是為大將軍謀劃呢?還是為南人謀劃呢?」
錢鳳笑了起來,看向謝鯤的眼神卻變得兇惡。
眾人就這麼一同前往渡口,在謝鯤的帶領下,前去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羊慎之。
渡口處,早已是人山人海,軍士們將那些士人們隔絕開,通往渡口的道路都變得難以行走,錢鳳自己都沒想到,自己只是簡單的為羊慎之造勢,競能弄出這麼大的陣仗,大將軍不可能不知道外頭的情況。這倒是對自己十分有利。
不過,得防住謝鯤這個老傢伙,不能讓他壞了大事。
謝鯤坐著馬車,從熙熙攘攘的道路上經過,看著遠處那些人群,心裡十分的擔心。
大將軍性格多疑,暴躁好殺。
這捧殺之計算不得高明,可問題是,羊慎之的名望確實太高了,而錢鳳和沈充等人,完全可以大做文章,甚至可以安排那些將軍們,官員們頻繁的跟羊慎之往來,去跟他相處結交. .早晚能引發大將軍的忌憚。這狗賊肯定還不只是這麼點手段,接下來必然還有其他的毒計 .
無論如何,得先去提醒羊慎之,讓他做好防備。
不同的人懷著不同的心思,就這麼來到了渡口。
羊慎之站在王含的身邊,王含看向渡口,搜尋了許久,都沒有找到大將軍的旗幟,這讓王含有些驚詫,大將軍對羊慎之明明那麼看重,怎麼會不親自出來迎接呢??
當羊慎之跟著王含走下船隻的時候,錢鳳滿臉堆笑的上前迎接。
「拜見羊郎君!!!」
錢鳳高呼著,朝著羊慎之行了大禮,不等羊慎之反應過來,他身後的官員們紛紛行禮,只有一個謝鯤站在原地,顯得是那麼的扎眼,連王含都被他們給嚇了一跳。
羊慎之心裡頓時瞭然。
捧殺。
誰不知道大將軍這個人的心眼最小,最見不得別人騎在自己的頭上。
面對錢鳳的大禮,羊慎之也不去攙扶,他側頭看向王含,「兄長,這是何人啊?」
「這是大將軍府長史,錢鳳錢世儀。」
「哦,是錢鳳啊。」
錢鳳一愣,猛地抬起頭來,看向羊慎之,你他媽的是不是直呼我名了?
「你不必如此多禮,往後我會多照顧你的,我在船上有幾匹駿馬,你去幫我牽過來.」
王含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低聲說道:「府內大小事,都是錢君在辦」
「那不是正好。」
「快去吧。」
錢鳳緩緩抬起頭來,盯著羊慎之。
自污之計?
你敢冒著得罪整個荊州士族的風險來對抗捧殺之計??就不怕從此被荊州各大士族排斥??果然,此刻,錢鳳身後的官員們驚愕,遠處的士人們譁然。
羊慎之的目光繞過他,看向了他身後的眾人。
他皺起眉頭,十分的生氣。
他現在只恨沒有帶上蔡裔。
他以最大的音量說道:「名者,實之賓也!莊子說,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管夷吾和盜跖,在道的眼裡沒有任何區別!平定天下和在家睡覺,也沒有什麼高低之分!」
「當年許由聽說堯要把天下讓給他,立刻跑到穎水邊洗耳朵,覺得這話髒了他的耳朵!今日看到這麼多人因我的名而前來拜見,我卻找不到可以洗眼睛的地方!」
「荊州之賢,皆是如此嗎?!」
遠處那些聚集的士人們,臉色通紅,羞愧難當。
有人已經開始掩面而走,不敢逗留,至於跟錢鳳行禮的眾人,此刻亦是說不出話來,沈充起身,他笑著說道:「郎君何必動怒呢?」
「我聽聞郎君在建康的時候,總是有士人前往拜見,常常設宴與他們相聚,怎麼到了荊州,卻不願意讓我們來迎接呢?難道荊州的士人就比不上建康的士人嗎?」
羊慎之面露不屑,「汝何其粗鄙!」
「建康的江水,與荊州的江水,有什麼不同呢?建康的月亮,和荊州的月亮,有什麼兩樣呢?人都是天地所生,道都是一氣所化,哪裡來的「建康士人』和「荊州士人』的區別?」
「我在建康見人,不是因為他們是建康人,我在荊州不見人,也不是因為他們是荊州人。我見與不見,只看他們是為「道』而來,還是為「名』而來。」
沈充是個豪強,談玄這種事,對他來說還是有點太勉強了。
他憋得臉色通紅,又看向了一旁的錢鳳。
錢鳳反駁道:「建康之人,找郎君便為了道,這荊州之人,找郎君便為了名?郎君還是有輕視之心啊!「哦?這麼說來,在這裡的眾人,都是為道而來的?錢君,我們可以坐在這裡論道清談,如何?」錢鳳緩緩說道:「我...粗通玄,我是奉大將軍令前來迎接.」
羊慎之看向他身後的人,「諸位呢?!是來找我論道講玄,還是都奉了大將軍之令?!還有那最外頭的士子們!你們是為何而來?!是為了名,還是為了道?!」
有不少士人朝著羊慎之行禮,「郎君明鑑!為求道而來!!」
羊慎之這才點著頭,又看向錢鳳這麼一大群人,謝鯤咧嘴笑著,「郎君,我是來跟郎君談玄的,至於這些人,我也實在不知道他們的用意啊....」
王含亦感覺到了些不對勁。
就在此刻,羊慎之搖頭長嘆,就看到他轉身,幾步走到了水邊,當著眾人的面,就開始捧水來洗臉,也就是裝模作樣的抹了幾下。
他起身回到王含的身邊,大聲說道:「剛到荊州,就看到許多粗鄙之人,為了官爵,為了名望,為了利益前來拜見,實髒了 ..」
羊慎之看向眾人,「我前來拜見大將軍,等有了住處之後,想要與我談玄論道的,可以隨時前來找我,一同鑽研大道,可若是有別的目的,記得帶上水,見完之後,我得洗了耳目才能見人!!」說完,他就跟著王含大步往裡走,留下錢鳳等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沈充臉色通紅,看著羊慎之快步離開,拽了拽錢鳳的手臂,「跟他談玄啊!遲疑什麼!」
「我哪裡懂什麼談玄」
「你是士人啊..怎麼可能不懂?」
「我是儒士!儒!我是干實事的!!」
錢鳳聲音都在顫抖,他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吃干實事不清談的虧!
遠處的荊州士人們,神色激動,一邊是態度卑微,行大禮拜見的荊州勛貴,一邊是厲聲訓斥,志向高雅,不拘俗事的大名士. ..這對比之下,實在令人大開眼界。
這才是真正的大名士啊!!
王含跟羊慎之上了車,謝鯤笑嗬嗬的坐在他們身邊。
王含偷偷打量著羊慎之。
在廬江的時候,他還說錢鳳等人會聯手欺負他,讓自己幫忙看著. ..可現在這架勢,好像是你在欺負他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