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不可錯失良機
羊慎之此話一出,方才還在假裝直臣,視死如歸的沈充,臉色瞬間就白了。
屋內忽寂靜了下,錢鳳先是嗤笑了一下,而後看到沈充那慘白的臉,他臉色一變,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充。
「污衊..污衊,大將軍!他是在污衊我.」
羊慎之不慌不忙的說道:「這麼說來,你跟那些反賊沒有什麼往來?這好辦,那李脫名氣也不小,身邊的道人成群結隊,不難找,大將軍,不如就派遣幾個可靠的人,前去探查,問問沈充最近都在跟什麼樣的人往來」
王敦亦是察覺出了些不對,他盯著沈充,已經沒有像方才那般訓斥,或是暴怒,他輕聲問道:「真的嗎?」
沈充嚇壞了。
「大將軍,李脫確實找過我,我是見過他的人,可他們從未說過什麼要奉我為主的話,我是為...我只是好道,故而收留.」
「哦,你現在承認跟李脫等人有往來了?」
羊慎之又問道:「既然不是奉你為主,那就是要他們奉大將軍為主?那怎麼到現在都不給大將軍引薦呢?好道者在府內供養一二道士,這倒是情有可原,可不曾聽過供養數千道賊的. . .這些人是用來做什麼的?」
沈充滿頭大汗。
周劄死了之後,李脫就去投奔了他,沈充盯上了李脫手裡的兵丁和錢糧,又覺得往後若起大事,此人能用,便將他秘密安置在身邊,就等著機會成熟的時候能有所用處. ..可羊慎之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難道李脫是他故意放走的??李脫是他的人?他會反咬自己一口?
沈充越想越怕,腦海里一片空白。
錢鳳瞪了沈充一眼,他是真沒想到,這傢伙竟然真的跟李脫那幫人有勾結,有勾結也就算了,競然還沒有告知給大將軍!!也不曾告知給我!壞了大事!!
錢鳳是沈充舉薦給王敦的,兩人還是鄉黨,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看著沈充倒下,他只好快步走到了王敦的身邊,在王敦耳邊低聲言語了幾句。
王敦瞥了他一眼,揮了揮手,錢鳳這才令軍士們押著沈充離開了這裡。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再敢輕易開口。
羊慎之的目光掃過面前這些人,像是兩道銳利的劍光,刺得那些人紛紛躲開,不敢對視,沈充在大將軍這裡可謂是受盡寵愛,羊慎之幾句話的功夫,就差點把人給送走了. ..難怪說他牙尖嘴利 經歷了這麼一出,宴會之上,倒是再也沒有人敢來招惹羊慎之,宴會也就這麼順利的完成。王敦遣散了眾人,讓羊慎之跟著自己,在府內散步,府的右邊有一座池塘,王敦在這裡修建了諸多亭樓,池塘之內養著許多珍稀魚類,王敦走在前頭,羊慎之跟在他身邊,周圍空無一人,可羊慎之仍然能感覺到,在周圍的陰影之中,有著無數個眼睛死死盯著自己。
羊慎之的個頭也不矮,可在王敦身邊,就顯得頗為嬌小了。
「子謹.」
王敦輕聲問道:「沈充當真有不軌的念頭嗎?」
「他勾結李脫是真,不過,不至於要背叛大將軍,自立門戶。」
「哦?」
王敦很是驚訝,「那你方才 ..」
「我就是圖個清靜,實在沒心思跟這幫人過招。」
王敦笑了起來,「你倒是誠實。」
「那沈充所說的話,你怎麼說呢?你真的是來給朝廷做說客的嗎?」
羊慎之搖著頭,「那只是沈充等人的妄想而已。」
他說道:「自我們入主江左之後,許多人得到了好處,也有許多人的好處被奪走,現在聚集在大將軍身邊,勸說大將軍出兵建康的那些人,大多都是好處被奪走的那些人。」
「利益被侵占的南人大族,才能得不到施展的寒門,還有那些想借大將軍之手除掉劉隗刁協的僑人。」「可是,他們怎麼想,我怎麼想,朝廷怎麼想,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將軍怎麼想,大將軍想要做什麼。」
「敢問大將軍的志向?」
王敦愣了下,他站在亭樓內,盯著遠處,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只是往前走而已。」
「你還年輕,你不知道。」
「到了我現在這個地步,自己想要做什麼已經不重要了,聚集在我身邊的人想要什麼,才是最重要的。「我正在駕著一輛飛速往前的馬車,我能勒勒韁繩,稍稍減速,也能揮動馬鞭,讓馬車跑得更快,可卻不能強行改變方向,否則,必定是人仰馬翻。」
王敦看向羊慎之,「我想讓你來幫我。」
「你來做頭馬。」
羊慎之笑了笑,「屬下是羊,怎麼做的馬?」
「哈哈哈,你這隻羊,前不久才撞翻了一頭老虎,怎麼就做不得馬?」
王敦又說道:「如果你真的是來做說客,想要勸我停下來,那你便是白來了,這已經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無論是我身邊的人,還是建康的那些人,都不願意我停下來。」
「你或許還不知道,建康那邊送來的書信,堆滿了好幾個屋,其中有些名字,你聽了都不會相信...他們已經無法忍受劉隗刁協的苛政,他們已經不能忍受皇帝寵愛二賊,輕視賢人....他們都想讓我殺到建康去。」
「我知道。」
羊慎之開口說道:「他們應當還答應大將軍,要為大將軍做內應,不會進行抵抗,會幫助大將軍來殺掉那些奸賊。」
王敦點著頭。
「對。」
羊慎之笑了起來,「髒活與累活是大將軍來干,好處卻永遠是他們的。」
王敦沒有回答,羊慎之繼續說道:「對大將軍來說,攻進建康並非是什麼難事,只要大將軍的矛頭不是對準了皇帝,群臣們是不會與大將軍為敵的,他們會大開方便之門,放大將軍進建康來誅殺奸賊。」「只是,往後的事情又該如何呢?」
「大將軍一旦殺進了建康,那大將軍的這輛馬車便再也不能勒停,只能是繼續往前,可朝中,地方上的那些人...他們會樂意看到一個強悍的,能揮動鞭子的人坐上九五之位嗎?」
「莫要說是現在寫書信給大將軍的那些人,就是王氏的眾人,只怕也會反對大將軍. ..他們想要的是一個虛弱的皇帝,一群屹立不倒的門閥. ..大將軍有把握擊敗所有的反對者,達到頂點嗎?」「就算最後達到了頂點,大將軍胯下的這輛馬車又該怎麼處置?他們會安心匍匐?還是說,他們也會效仿之前的反對者,想要一個虛弱的皇帝呢?」
王敦的眉頭緊皺。
羊慎之慢條斯理地說道:「江左的天下,不是皇帝的,是門閥的。」
「搶皇帝的權力很容易,搶門閥的權力卻不大可能。」
王敦瞥向他,眼裡閃爍著凶光,「按著你的說法,我是必死無疑的了?」
「我千里迢迢的前來荊州,就是為了給大將軍謀劃這件事。」
羊慎之看向他,「大將軍不該去奪皇帝的權,應當去奪了那幫大族的權。」
王敦十分驚詫。
他還是頭次聽到這樣的理論,何況面前的羊慎之,就是那幫大族的成員,建康許多人都說他會是自己堂弟的繼承者,是未來門閥的領頭羊,這領頭羊居然要幫自己奪門閥的權??
羊慎之平靜地說道:「大將軍,當今這天下,是不對的。」
「朝野上下,儘是些酒囊飯袋,只是因為出身,就竊據高位,其荒唐程度,也不必我多說,不知政,不知兵,不知禮,不知農,不知商,不知工,除了談玄高臥,一無所知,一事無成!!」
「而江左之外,有強敵虎視眈眈,石勒出身卑微,可善於用人,能隱忍,有膽魄,治政勤奮,能聽勸諫,麾下有張賓這樣的人出謀劃策,有石虎這樣的人為他征戰。」
「至於劉曜,有謀略,善軍事,麾下騎兵以一當十,屢屢以少勝多,身先士卒,勇猛無比。」「此二人,皆有並天下的野心,都對中原,江左,垂涎三尺. ..朝堂若是再不做出改變,中原必定淪陷,河南之地一旦丟失,我們就再也沒有收復天下的可能了,或許是五十年,或許是百年,江左早晚被北人所定」
「江左之內,能拯救天下蒼生於水火的,除了大將軍,還能找得出第二個人來嗎?」
王敦的嘴唇顫抖了幾下,他茫然地看向羊慎之。
「你」
「大將軍,倘若不能改變現狀,就是打贏了皇帝,奪取了大權,壓制了眾人,又有什麼用?!能擋得住北邊的胡人嗎?大將軍跟朝中那些所謂賢人不同,大將軍是打過仗的,是知道胡人的,是明白北邊局勢的。」
「以大將軍之見,沈充,錢鳳之流,能擋得住石勒,劉曜等人嗎?」
「我」
羊慎之又說道:「大將軍,豈不知鵡蚌相爭,漁翁得利?」
「今大將軍指揮有方,擊破石虎,成就大事的機會就在眼前,萬萬不可錯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