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十年
王敦並沒有跟羊慎之詢問對策,他的思緒有點混亂。
他派人將羊慎之送去休息,又召見了錢鳳,沈充,王含,謝雍等絕對心腹,眾人就這麼坐在他的周圍,只有沈充跪在他的面前,他的後背幾乎被抽爛,赤裸著上身,不敢抬頭來看王敦。
王敦盯著沈充看了許久,緩緩說道:「我還不曾下令,是誰替我下令責罰的?」
「大將軍!我知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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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從未有過不臣之心,收留李脫等人,也只是為了利用他的人馬,方便往後對建康的諸多戰事. ..不曾提前稟告大將軍,是我之過,求大將軍赦免!!」
看著瑟瑟發抖的沈充,王敦又看向了錢鳳。
「世儀,你覺得呢?」
錢鳳嚴肅地說道:「沈充之過,不能輕饒!當重罰!」
「好啊..如何懲戒,就由你來辦了。」
錢鳳心裡明白,這是對自己和沈充的敲打,可他也只能低頭認下,沈充再三跪謝,王敦直接將他趕出了屋內,根本不願意再見到他,短時日內,沈充只怕都湊不到王敦眼前了。
等到沈充被趕出去之後,錢鳳示意了下謝雍。
謝雍上前,「大將軍,沈君是個粗人,說話直,他雖然做錯了事,可說的話未必是錯的,羊慎之急匆匆的前來武昌,就是為了拖延時日。」
「如今大軍做好了所有的準備,而周訪已經病重,完全不能領兵,周撫都回到他父親身邊去了. ..周撫向來仰慕大將軍.周訪的情況一旦有變,周撫就能接手梁州精銳,為大將軍奔走.」
周訪的兒子周撫,跟他父親一樣勇猛,他很厭惡朝中的那些混帳東西,跟王敦的關係十分親近,時不時就跑過來跟王敦相處,商談大事。
謝雍繼續說道:「而祖逖的主力軍隊在河水邊上,其餘流民帥,各個疲憊,幾乎沒有戰力,而廣州的陶侃,手裡兵不過六千,還多是些新卒。」
「如甘卓,我們派人聯絡,他有所動搖,不願為劉隗刁協等人赴死。」
「至於劉隗戴淵等人的軍隊,都是臨時徵召,連武器都沒有,多是用木棍.」
周圍的幾個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有木棍已經不錯了!」
可唯獨王敦沒有發笑,他的思緒依舊有些亂,他原先只是盯著建康,苦苦等待著機會,但是今晚羊慎之一番話語,讓王敦看到了從前還來不及去想的一些東西,聽到這麼好的消息,他竟一點都開心不起來。謝雍說道:「大將軍,這是出兵的最好時機了!若是再推遲,等羊慎之麾下的軍隊修養完畢. ..我們再想拿下建康,就沒那麼容易了!」
「請大將軍速做決定!!」
其餘幾人也起身,朝著王敦行禮,「大將軍!!」
王敦就這麼看向眾人,他遲疑了片刻,忽問道:「拿下建康之後呢?」
謝雍臉上的笑容一凝,茫然的看向王敦,「啊?」
「我問你,拿下建康之後,要怎麼做呢?」
「這. ..當然是殺奸賊」
「然後呢?」
謝雍說不出來,他看向了錢鳳,錢鳳此刻卻狂喜,大將軍這個人,一直都很扭捏。
明明乾的都是些反賊的勾當,明明對司馬睿百般的輕視,可就是不肯走出那最後一步,每次都是藏著,哪怕當著心腹們的面,也沒有說過要取代司馬睿的想法。
錢鳳等人是一直都渴望他能有這種志向的,也都是願意扶他上位的。
王敦這麼一問,錢鳳只當王敦是改變了想法。
錢鳳趕忙朝著王敦行禮,「大將軍!只要攻進了建康,天命必定有變!」
其他人這才反應過來,看向王敦的眼神都有些狂熱。
王敦緩緩問道:「天命如何有變?」
「這...自然是禪位與賢。」
「嗯,逼他禪讓. ..那群臣若是反對呢?各地的大族,名士們要是反對呢?要如何應對?」錢鳳不假思索的說道:「殺」
王敦已經沒有聽下去的想法了,他揮了揮手,「我已經疲乏了,都回去休息吧。」
不等眾人開口,王敦站起身來,離開了這裡。
眾人愈發的驚愕。
這都是怎麼一回事??
謝雍走到錢鳳的身邊,一臉的茫然,「大將軍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錢鳳皺起眉頭,沉思了片刻,眼神里多了些寒光,「羊慎之..」
王敦趴在床榻上,怎麼都睡不著。
這種陰雨天氣,是他最厭惡的。
羊慎之的那些話仍然是迴蕩在他的耳邊,王敦好像還從未想過攻打建康之後的事情,而錢鳳今日所給他的答案,王敦一點都不滿意。
加上這後背的病再次發作,痛苦難忍。
天色漸漸漆黑,王敦卻坐了起來,他雙眼通紅,看向了門外。
「來人啊!!」
夜色之中,大將軍府內卻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羊慎之居住在東邊的一處別院,里外都有軍士看守。
此刻,就看到有一個年輕軍官,領著諸多武士,快步朝著小院走來,門口的武士不敢阻攔,連忙讓開,軍官闖進了院裡,又朝著內屋走去,剛剛走到門口,一人閃身而出,擋在了他的面前。
軍官皺起眉頭,盯著面前的壯漢。
「讓開。」
他說著,伸出手就要推操,下一刻,楊大反握住他的手,一個用力,硬生生將他摔在地上,周圍的武士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楊大手裡的刀已經抵在了那後生的脖頸上。
「誤會!!誤會!!我是來請郎君的!大將軍要見郎君!!」
楊大抬頭看向跟隨而來的武士們,這些人也是嚇得後退了幾步,楊大緩緩放開了他,守在門口,「既是大將軍來請,汝又怎敢強闖?!」
「望君恕罪,恕罪. ..確實是大將軍要見郎君,說要立刻與他相見..」
「等著!」
楊大轉身走進了屋內,那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卻不敢再往前。
片刻之後,羊慎之快步走了出來,楊大就跟在他的身後,由那些人領著他們來到了王敦的住處,這裡的軍士更多,到處都是巡視的人,內外燈火通亮。
王敦披著一件十分寬鬆的衣裳,坐在上位,等到羊慎之走進來,行禮拜見,王敦便讓其他人全部出去,又示意羊慎之坐在他的身邊。
屋內的燈火搖曳,王敦的身影在燈火下照向牆壁。
「要怎麼做?」
王敦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臉色肅穆,「三件事,農,吏,兵。」
「細說。」
「首先就是農,糧乃是一切的根本,江左的錢糧田地,都控制在那些大族的手裡,大將軍哪怕就是進駐江左,這些東西仍然是他們的,因此,得做出些改變。」
「最好的辦法就是屯田。」
「不只是兩淮能夠屯田,大將軍治下的六州,地廣人稀,而北邊的流民很多,大將軍只要下令安置,無論是兩淮,還是揚州,各地的流民都會紛紛前來投奔,大將軍就按著前朝的制度,在各地屯田.」「初期必定是有虧損的,這南邊的土地多不如廣陵,三四年內,也未必能見到成效,但是,只要能堅持,六七年之內,庫府之錢糧,取之不盡,百姓安居樂業,耕地連綿不絕,而最重要的,這些屯田所得的耕地,都是在將軍名下,是在官府名下.」
「只要不許變賣,不許他人兼併,大族就很難再兼併插手。」
「而後就是吏。」
「大將軍麾下,寒門許多,何不效仿淮北行台之制,設荊州大行台,委任寒門官吏?我在吏部的新政,在建康會受到許多的干涉,可是大將軍在荊州,又有誰敢阻攔大將軍呢?天下的寒門子弟何其多也?若是能得到他們的相助,大將軍麾下當人才濟濟!!」
「無論選官,用人,還是政績之考核,乃至對官吏的嚴格要求,大將軍都能自己做主,所提拔出的寒門,必是對大將軍忠心耿耿. 尤其是底層之吏,決事在官,行事在吏,大將軍手裡有了自己的吏,還怕政策得不到施行嗎?」
「而後是兵。」
「大將軍麾下有十餘萬大軍,可軍隊並不在多,而在於精,大將軍何不效仿京口之兵,挑選精銳,以親信操練,精中選精,坐鎮各地 .」
羊慎之不只是說空話,他說的有理有據,每一個提議都有一個例子能證明,羊慎之通過這些證明來讓王敦明白,自己並不是信口開河,無論屯田,練兵,還是吏部的事情,都是羊慎之先試驗過的,是見過成效的。
「如此一來,不出十年,大將軍麾下,兵精糧足,人才濟濟,再無憂慮,可出征中原,討伐胡人,盡得天下,大將軍若能收復天下,勿要說什麼江左門閥,就是那王莽,曹操復生,也只能在大將軍面前低頭聽令!絕不敢有二心!!」
「十年」
王敦坐在原地,喃喃道。
他抬頭看向羊慎之,「十年. ...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