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有伊尹之志則可
一個又一個南國的名士們走進了梧桐堂。
他們也不交談,彼此用眼神示意,臉色頗為激動。
最先到達的乃是侍中陸曄。
在司馬睿登基之後,陸曄又出任了太子詹事,跟司馬紹有了更深的往來,王導在此時提議,當下的侍中都是北方人,不能沒有南人,於是就又讓陸曄出任了侍中,兼任祀部尚書。
因為羊慎之所發起的定品事件,南人大臣們聯名擔保,多次提議,又讓陸曄兼了揚州大中正。
陸曄的地位已經算是很高了,隱隱有接替紀瞻賀循的意思,既有皇帝近臣的身份,能參與決策,又擔任了尚書,最重要的就是這個揚州大中正。
朝廷如今能實控的也就揚州了,實控地區的定品事歸陸曄掌管,足以看出他顯赫的地位。
羊慎之跟他一直都很親近,便出門迎接,在陸曄之後,顧眾,孔愉,虞潭等人也是紛紛到來,很快,眾人便聚集在書房內進行密謀。
「自胡人肆虐以來,朝廷還從未取得如此大勝,子謹大破賊兵,生擒胡將,實令天下安心.……吾等亦安矣。」
陸曄帶頭開始了吹捧。
羊慎之卻很直接,「陸公,要安天下之心,不是靠生擒幾個胡將就能完成的。」
「先前我在滎陽與胡人交戰的時候,國內有小人作亂,行碎苛之政,誣陷我貪墨糧草,甚至派人去查,想壞我大事,好在及時取勝,才沒讓他們得逞。」
「後來我在泰山抗擊胡人,這幫人再次勾結,想要引發內戰,想讓我跟大將軍斗個你死我活,私下裡徵召軍隊,囤積糧草,做好了要對付我的準備,好在有太子出手,抓住了這些狗賊。」
「我這次在寧州大破胡人,國內又有小人,想壞行台之政,想引發中原和江左的動亂.……」
羊慎之一一列舉了他們的惡行,而後,他悲憤地說道:「國內有這樣的小人,天下如何能安定呢?」
羊曼沉默不語,他感覺到了些壓力。
侄兒好像要辦大事啊.……
南人此刻卻都附和起來,顧眾的聲音最大,他叫道:「將軍所言極是!!他們竟然還要反對土斷大事,想要支持白籍,想用周顗這樣的人來取代王公,吾等痛恨至極!!就等著將軍回來,主持大事!」
羊慎之看向眾人,「劉隗刁協,是小人。」
「可劉超素有賢名,怎麼還是這樣呢?」
「我覺得,這或許不是小人所引發的問題。」
羊曼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想說些什麼,可渾身都抖得厲害,什麼都說不出來。
羊慎之看向眾人,「我聽聞陛下對王公說,是因為他的德行淺薄,不能繼承天命,故而使天下不寧……諸位可知此事?」
諸多大臣神色不一。
如果是王敦說了這樣的話,他們肯定是要反對的。
王敦要行廢立之事,目的是為了自己上去。
大臣們不希望有個強權君王上位,但是羊慎之說這樣的話,那情況就不同了,小羊沒有表現出王敦那樣的野心,為人可靠,而且皇帝最近做的也越來越過分.……
陸曄搶先說道:「我今日找過王公,王公說:這件事多是有小人編造,並不屬實,陛下的原話是詢問王公:自己上位之後胡人仍然肆虐,這是不是因為自己德行淺薄,不足以繼承大統,是不是該返回琅琊,另選其賢。」
「而王公回答:陛下上位之後,朝廷屢戰屢勝,安置諸多流民,又出了羊子謹這樣的賢人,絕非是無天命。」
「是國內一些小人,為了達到自己的險惡用心,扭曲了這番話,王公已經下令徹查傳播謠言之人,要抓起來處置.……」
陸曄是個溫和派。
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願意搞廢立的,不願意看到好不容易平定下來的朝廷再次陷入動亂,他們這一代人,大概是經歷的動亂太多,性格都普遍『軟弱』,類王導。
陸曄就知道會是這樣。
陛下要是給王導說自己要退位,王導肯定是要誠惶誠恐的低頭請罪,可要是給羊慎之這麼說,嗬嗬,羊慎之可就要答應了,保不准真給你送回琅琊去。
那時你再說自己只是戲言,那羊慎之就要說『天子無戲言』了。
陸曄此刻也是感到慶幸。
得虧自己提前找了王導。
果然,陸曄此話一出,羊慎之想要說的大事就有些不好繼續下去了。
眾人無奈地看向陸曄,又不好駁斥。
羊慎之沉默了片刻,「若是如此,那就應當徹查小人。」
「這國內的幾個重要位置,不能沒有賢人坐鎮。」
「依我看,這尚書令的位置,應當由荀組荀公出任。」
「這丹陽尹的位置,應當由溫嶠溫太真出任。」
「另外如丹陽尉,諸尚書,御史中丞等諸官職,還有中軍諸職,都該有所改變……」
羊慎之拿出了交換條件,繼續壓迫皇帝手裡的官職,將他的那些親信給換下去,上自己人,讓皇帝安心待在太極殿裡當他的皇帝,若是還要反對大事,還要從中作梗,那之前那個是不是謠言就不好說了。
賢人們想了想,覺得可以接受。
如果皇帝願意接受,願意待在太極殿內做他的皇帝,將大權完全交給賢人們,那讓他繼續當也沒什麼問題,可要是他反對,從中作梗,那就乾脆換掉他,讓太子上位算了。
當今的大臣們,對皇帝並不是那麼的敬重,皇權已經不具備過去那樣神聖性。
一來,是因為某位皇帝被人在街上捅死了,二來,是因為其他幾個皇帝被胡人抓住各種羞辱,持馬桶蓋,為人開路,生不如死,顏面蕩然無存。
這就叫.……自作自受。
羊慎之便跟眾人謀劃明日的朝議之事,又談起了白籍土斷的事情。
商談好了大事,羊慎之這才送走了這些大臣們。
羊曼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他們的謀劃,他主要是被羊慎之給嚇到了。
聽他方才那意思,要是沒有陸曄勸說,是真的準備行廢立之事了。
當這些人離開之後,羊曼迫不及待地拉著羊慎之再次回到書房,讓楊大和王淳守在外頭,不許任何人靠近。
羊曼盯著面前的羊慎之,在羊慎之不曾回來的時候,他心裡本來有一大堆話要跟羊慎之商談,可現在,他只想跟羊慎之聊一件事。
「子謹!!這廢立大事,豈能是我們能輕易參與的?!」
「這不符合人臣之禮!會有損你的風評!」
羊慎之搖了搖頭。
「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
「我有伊尹治理天下的志向,問心無愧。」
羊曼仍是滿頭大汗,他說道:「這麼做,一定會引得國內大亂……這不是跟當初劉隗刁協等人所做的一樣嗎?」
「不一樣。」
羊慎之也沒有給伯父再細講什麼手段與目的的事情,他只是平靜地說道:「伯父,就是因為所有人都擔心國內大亂,皇帝這才沒有什麼擔憂。」
「王公害怕動亂,陸公害怕動亂,伯父也害怕動亂。」
「皇帝就是因為知道你們害怕,才敢這麼肆無忌憚,才敢去給王公說什麼想退位.……國內需要一個不怕動亂的人。」
羊曼愣了下,「你是故意裝作不怕,來嚇唬皇帝?逼他讓步?」
「不,這不能裝,就是得不怕。」
「我大膽去做,讓步的事情,交給皇帝和諸位大臣來辦,就像今日這般,我要震懾的不只是皇帝一個人。」
羊曼有些聽懂了。
他長嘆了一聲,「子謹.……可你畢竟年少,怎麼好讓你親自出面?若是出了什麼事……我們可怎麼辦呢?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就像是我的兒子一樣,實在不行,就讓你二伯父來做這件事……」
羊慎之笑了起來,「二伯父乃是忠臣,若是讓他來做這樣的事情,那就無法在天下立足了,況且,二伯父也做不來這樣的事情。」
「伯父勿要擔心,王公陸公這些人會阻攔我的。」
「他們會全力提防我,防備我,壓制我.……如此一來,皇帝也就會更加的仰仗他們,信任他們,乖巧的躲在他們的身後,只要王公還在建康,局勢就亂不起來。」
羊曼正要跟羊慎之好好說說王氏的事情。
「子謹,距離你的婚事還有一十二天,王氏的其他人我都不擔心,唯獨讓人擔心的就是王敦,若是王敦在荊州作亂,我們家是不是會受到牽連呢?」
「大族之間聯姻頻繁,彼此沾親帶故,就算王敦造反,那也牽連不到我們的頭上,也沒有人敢牽連到我們的身上。」
「伯父勿要擔心什麼司馬承,什麼戴淵。」
「司馬承勇則勇矣,卻少才幹,至於戴淵,早與我有謀……」
「伯父也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低調行事了。」
「我離開之後,朝堂大事,需伯父做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