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目無君父
羊慎之在跟羊曼密謀之後,就開始跟當初一樣,在梧桐堂內飲酒作樂,跟士人們舉辦宴席,看著年輕後生進行清談,點評士人的作品,談論天下大事。
在此期間,又有兩人登門拜訪。
蔡裔趕忙出去迎接。
領頭的乃是蔡豹,老蔡從徐州刺史的位置上離開,入朝擔任了侍中,兼左衛將軍,也就是被安插進了中軍體系之中,成為了輔佐司馬承等人,操練中軍,抵禦羊慎之的可靠力量。
老蔡跟皇帝的關係其實還挺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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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是老蔡跟王導等人並不親近。
而最讓人在意的,不是老蔡,而是他身邊的年輕族人,蔡謨。
蔡裔十分激動。
他站在蔡豹的面前,昂首挺胸,蔡豹也是笑著稱讚道:「我家也出了個真猛士!」
「聽說你在寧州一馬當先,擊破李恭時立下了極大的功勞,我在朝中聽到這些,十分的欣慰……」
蔡豹剛剛經歷過泰山之戰的時候,因為心腹盡數戰死,幾乎沒有了活下去的想法,好在,他還有個有出息的侄兒,蔡裔時不時就跟他書信,詢問一些軍旅中的經驗,告知自己所面臨的問題,又先後幾次立下軍功,愣是將蔡豹從絕望的邊緣拉了回來。
眾人各自入座,蔡豹對羊慎之頗為恭敬,口稱將軍。
而蔡謨不然。
這位盯著羊慎之猛看,像是要從他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來。
楊大都有些生氣。
自從自家二郎威震天下之後,還從未見過如此無禮之人。
羊慎之看向蔡謨,「蔡君,你這是在看什麼呢?」
「我是想看看什麼樣的長相能嚇得朝中『賢人』晚上都睡不著覺。」
羊慎之笑了起來,「那蔡君看出了些什麼?」
「本以為是郎君模樣甚惡,如今看來,不過是李校尉故事。」
羊慎之再次大笑,這傢伙還挺會罵人的。
蔡謨所說的李校尉故事,是指東漢名臣李膺,他為人正直,剛烈,擔任司隸校尉的時候,作惡多端的宦官們嚇得不敢走出宮門,對外就說:畏李校尉。
蔡謨這是將朝中那些懼怕羊慎之的人比作了當初禍亂天下的宦官,都給開除士籍了。
蔡豹清了清嗓子,「郎君,道明想與您商談大事,我先跟元子出去.……免得叨擾。」
老蔡是不太願意參與朝政爭鬥的,羊慎之也不多說什麼,就讓蔡裔陪著蔡豹離開,只剩下了一個蔡謨坐在他的面前。
蔡謨的臉色變得凝重,嚴肅。
「郎君,我是為了土斷之事而來。」
比起那些年長的名臣們,新一代的大臣們似乎更有膽魄,更有想法,至少現在還是這樣,就是年輕的士人們,良家子們,也更有血性,這從那些帶著馬匹和武器主動投奔羊慎之來討伐李恭的年輕人身上就能看得出來。
蔡謨神色嚴肅,他說道:「王公在三十多年前就與眾人商談匡扶社稷的大事,可直到現在也沒談出個大概,他今年開始跟群臣們商談土斷的大事,我實在不知道能否活著等到王公商談完土斷的那一天。」
「郎君這次前來,一定要親自做主,謀劃這件事,絕不能交給王公去商談。」
「白籍執行還不久,南人尚有大權,王公不被君王所重,這是最好的機會了,若是不儘快施行,等到僑人徹底占據各地,南人徹底失勢,王公被眾人再度簇擁起來,那就再也沒有執行的可能了。」
「望郎君知曉!!」
蔡謨低頭行禮。
羊慎之感到驚訝。
畢竟蔡謨自己就是僑族,白籍制度對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在如今這個天下,能將自己的利益放在天下利益之下的人,實在是太少太少。
不愧是『中興三明』之一,還真是有些才幹。
羊慎之問道:「以道明之見,該如何推行呢?」
「第一步就是要為此事造勢。」
「郎君乃是天下名士,士人楷模,可以召集士人,商談這件事,以充實國用,恢復中原為旗號,應允僑人在收復故土之後,仍可還鄉復籍,以削弱他們『失郡望』之憂。」
「郎君開口,士人必當跟隨,南人苦白籍僑郡久矣,也必定會全力為郎君奔走,如此一來,這便是人心所望,是道之所在,僑人也就不敢輕易反對。」
「而後,便是行安置之策,有南渡五年,有田產之僑戶,不再全免稅賦徭役,改為半額租調,而定居十年之僑族,與黃籍同賦役!」
羊慎之不動聲色地問道:「十年會不會太久?」
「君方才說,必須要儘快完成,可現在又提出十年方才同稅賦。」
「十年之後,天下的局勢難道就不會有變化嗎?」
蔡謨笑了起來,「郎君何必詐我?廣陵屯田,十年大成,這不是郎君的謀略嗎?十年之後的局勢,朝中的賢人們強不強且不好說,但是郎君會達到什麼地步,我卻有所預料。」
蔡謨又繼續說道:「況且,朝中最強勢的那些僑族,他們來到南邊已經很久很久了,勢力最為強悍,土地最多,錢糧最富,十年之策,足以安撫那些心懷不滿的大族,又同時能補充國力……」
「郎君在廣陵等地安撫流民,此政亦能有所相助……保留白籍之利,去其之弊。」
羊慎之這才點頭,「道明說的不錯。」
「我這次前來,不只是為了成家,就是為了督促諸政。」
「先前我所提議的濁官科,王公亦是商談到了現在,尚無任何進度,我已經不指望廟堂能推行此政了,我準備由地方招納。」
蔡謨聽了也甚是無奈。
朝廷這效率,什麼事都辦不下來。
羊慎之卻說道:「我不能長期留在建康,我在廣陵還有許多大事要做.……朝中許多大事,我準備交付給溫太真,還有我的伯父,或許道明可以與他們幫襯一二。」
蔡謨有些驚訝,與他們幫襯?
羊慎之忽說道:「會有一人坐鎮後方,也是道明的熟人.……」
蔡謨瞬間反應過來,太子殿下??
他神色激動地問道:「莫非郎君是想讓……太子監國?」
羊慎之瞥了他一眼,「今陛下身強力壯,還不必使太子監國。」
「那是?」
「太子春秋已長,當習知國政,我想表奏陛下,以太子省尚書奏事,修習國政,以知事務,參朝堂議事,得與聞得失。」
太子監國的政治信號太過強烈,如果要讓太子監國,那還不如一步到位,直接換人,要是還不能換人,那就別釋放這麼強烈的信號,埋下隱患。
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太子謀取個知朝政之權。
這符合禮法,也符合一貫以來的培養太子之傳統。
兩漢時期,太子往往是職比侍中,是能行參議的,在漢末時期,曹丕更是以王太子的身份全權負責過國內軍政大事,孫權也曾讓太子鎮守外地,『領宮府留事』,決斷荊江大事。
名義上是讓太子看看奏表,聽聽大臣的想法,知道天下大事。
實際上,卻是通過東宮派系來『遏險要』,由太子出面,領諸大臣配合王導來穩定後方的秩序,維持宗族勢力,尊王勢力和門閥之間的平衡。
蔡謨並沒有拒絕。
他本來就跟太子交好,又深知太子的膽魄和才幹。
羊慎之這次是打定了徹底架空司馬睿的決心,哪怕就是跟他撕破臉,也要將這愛惹事的傢伙按死在太極殿。
這廝留在後方,隱患實在太大。
……
太極殿。
司馬睿本來還想做出低姿態的模樣,逼迫羊慎之,可在王導勸說之後,他又改變了想法,當即召集了麾下的幾個心腹,商談應對羊慎之的事情。
羊慎之在他心裡的危險程度似是超過了王敦,只是提起他的名字,司馬睿都覺得壓抑。
劉超坐在司馬睿的面前,神色恍惚。
他是真的不明白皇帝到底想做什麼了。
先前桓彝前往京口的事情,司馬睿根本就沒有詢問他們的意見,直接派桓彝前往遊說,劉超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想遊說什麼,是想勸羊慎之從此站在自己這邊,幫忙打壓王導??還是想勸他辭官回家,主動將廣陵的諸多大事讓給戴淵。
反正,事情起到了相反的效果,皇帝又馬不停蹄的去找王導,說什麼要退位讓賢。
這就更可怕了。
陛下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會引來極大的變故,好在王導及時勸阻,讓他改變了說辭,可現在,皇帝又召見他們,說要他們想出一個對付羊慎之的計策。
對付他什麼呢??
要殺了他?罷免他??
要阻攔土斷?要反對他們聯姻?
劉超已經徹底懵了,他看著正在向眾人傾訴羊慎之威脅論的皇帝,一時之間,竟都萌生了辭官的念頭。
不是他不忠,是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當一個忠臣了。
「明日朝議,諸位必須要想個辦法,不能讓羊慎之如此肆無忌憚,目無君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