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曹髦
一大早,群臣便開始聚集在宣陽門之外。
今日的朝議,主題十分明確。
就是迎接羊慎之。
羊慎之連著立下了兩次大功,泰山一次,寧州一次,而兩次都沒有正式的對他的功勞進行肯定,他這次返回,又是為了大喜之事,朝廷肯定是要正式宣讀一遍他的功績,吹捧一下他的功勞,為他造勢的。
當羊慎之作為今日的主角出現在這裡的時候,群臣們都停止了交談,紛紛看向了他。
正在人群之中的王導笑了起來,快步走上前。
「岳丈!」
羊慎之低頭行禮。
王導先是一愣,而後大喜,他將羊慎之扶起來,「賢婿不必多禮!」
王導跟羊慎之算是有很長時日不曾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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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導幾乎沒什麼變化,還是那精神奕奕,滿臉堆笑的模樣,而羊慎之氣質上的改變卻十分的明顯,王導都忍不住驚嘆。
當初那個翩翩公子,如今竟也養出了些威風,養出了些貴氣。
王導覺得這後生跟自家堂兄有些像。
那銳利的眼神,那種大權在握的氣勢。
再想起自己那賢惠懂事的女兒,王導都覺得他們般配。
還有十天,這後生就要真正成為自家女婿了。
王導對此十分的期待。
不過,如今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跟羊慎之叮囑,他將女婿拉到了一旁,壓低了聲音,「子謹,有些事情,你做出個樣子就是了,勿要太過激烈,老夫年紀大了,實在不是你的對手.……萬一老夫頂不住,可就要壞事了。」
羊慎之笑了起來,「岳丈乃是江左第一臣,是江左管仲,怎麼會頂不住呢?」
王導搖著頭,「你才是江左第一臣。」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稍稍留點力,別全力以赴.……」
「我要是不全力以赴,陛下又怎麼肯低頭呢?岳丈又怎麼好重回中樞呢?」
王導此刻的地位,是名高於實,名義上,他是江左最大的臣子了,官職囊括一切,什麼都能管,可他的職權卻被皇帝分割,有意打壓排斥,而王導竟然也願意退讓,不去爭奪。
王導先前跟王敦配合,現在又要跟羊慎之配合,王導唯一擔心的就是,這婿子跟自己配合的時候出拳太重,將自己一併『打倒』,讓自己無法再護著身後的司馬睿。
羊慎之安撫道:「岳丈勿要擔心,我不會做的太過。」
「那就好,那就好……」
在王導之後,又陸續有許多大臣前來與羊慎之寒暄,都是些國內重臣,卻唯獨少了紀瞻,紀瞻病的很重,已經無法前來朝議,羊慎之也是決定忙完朝議的事情,就去拜訪一下紀公,再去弔祭一下賀公。
羊慎之站在這裡,簡直是鶴立雞群,這年紀,這氣場,妥妥的士人偶像。
等到朝議時間到達,群臣這才跟著走向了皇城。
太極殿內。
司馬睿坐在上位,看向面前的群臣,目光尤其是放在了剛剛回來的羊慎之身上。
如今的羊慎之,竟是站在了最靠前的位置之上,站在他前面的就只有戴淵和司馬承,身後則是有蔡豹等眾人。
司馬睿看向他的眼神複雜,又愛又恨。
總體來說,如今是恨的比例更大一些。
群臣拜見了皇帝,各自入座。
而後,再由羊慎之起身,向皇帝大聲地宣告寧州之戰的成果。
當然,這只是走個形式而已。
就在羊慎之大聲說起寧州的成果,重點講述那幾個英勇赴死的將領,請求朝堂能追封這些人的時候,陳頵忽然起身。
他朝著皇帝行了禮,而後瞥了羊慎之一眼。
「陛下,臣聽聞,平北將軍羊慎之,在寧州與胡人交戰的時候,破壞民居,焚燒農田,損毀漁夫,毀其船舟.……在追封有功將士的時候,朝廷也應當彌補寧州百姓,勿令其有所傷.……」
羊慎之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冰冷。
朝堂之內,寂靜無聲。
就連劉超,此刻都有些不敢抬頭。
王導的臉色比羊慎之還要差,氣的都快哆嗦了。
自己才吩咐你不要招惹這個人,剛剛才安撫好了他……你這到底是要做什麼??
陳頵這話說是為寧州人討要公道,實際上還是在指責羊慎之魚肉百姓什麼的,至於有沒有這些事,當然是有的,只是,一切都是出於戰爭的需要,難道要為了罷免破壞農田就改變防禦工事的位置??
不扣留漁夫,等著胡人搶他們的船,來與自己作戰??
司馬睿大手一揮,「都准了。」
羊慎之緩緩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的臉色又恢復了平靜。
他看了看周圍,忽示意蔡豹靠近。
蔡豹一愣,將頭靠了過去,羊慎之低聲跟他說了些什麼,王導看到蔡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驚恐無比,幾乎想要逃離那裡,可羊慎之拉住他的手,也不放開,就這麼說了起來。
王導暗道不妙。
司馬睿正在稱讚這次作戰的軍士們,認可他們的功勞,忽看到羊慎之跟蔡豹在底下攀談,也是有些驚訝。
「羊卿.……這是在跟蔡卿說什麼呢?」
羊慎之抬頭看向司馬睿,「陛下,臣等正在為一件事爭論不休。」
「哦??」
司馬睿很是驚訝,「為什麼事?」
羊慎之看向司馬睿,眼神平靜的說道:「我們在談論昔日高貴鄉公之死。」
此話一出,皇宮變得更加寂靜。
司馬睿臉上的笑容凝固,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羊卿說什麼?」
羊慎之又看向群臣,「陛下,我們在談論高貴鄉公算不算被文皇帝所弒。」
「蔡將軍以為:高貴鄉公上位之後,親近小人,遠離賢臣,違背大道,天理不容,他在行兇的時候,賢人們阻止他,這是順應禮法,不能算作弒。」
蔡豹臉色蒼白,他只想搖頭否決,可又不能如此。
群臣驚愕的看向羊慎之。
這曹髦的事情,在西晉的時候,是被咬死的,就是曹髦自己作亂,就是他自取滅亡,雖然很多士人們在私下裡非議這件事,卻也不敢拿到明面上去說,怕被殺。
可到了東晉,皇權旁落,門閥興起,大家就沒那麼擔憂了,明面上照樣說,甚至還敢寫出『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話,對文皇帝司馬昭是指名道姓,無禮到了極點,士人們普遍認為,天下之所以淪落到如今地步,就是因為晉得國不正,弒君上位。
可明面上說歸明面上說,這朝議上說還真的是頭次見。
羊慎之繼續說道:「臣以為,高貴鄉公不曾被廢除,又曾對左右曰:文皇帝之心,路人皆知。」
「他起兵要殺文皇帝,文皇帝麾下的賈充和成濟因此弒殺了高貴鄉公,如此看來,高貴鄉公應當是被文皇帝所弒殺。」
「方才就是因為這件事爭論不休,沒能分出個勝負,不知諸賢以為如何呢?」
羊慎之這麼一問,朝廷之內,寂靜無聲。
司馬睿憤怒到了極點。
這簡直是在當眾羞辱君王,在羞辱司馬氏。
他很想嗬斥面前這人,可看著羊慎之那冷酷的表情,他竟做不到。
石頭渡的軍隊,更願意聽從羊慎之的命令,中軍只怕是扛不住。
司馬睿黑著臉,一言不發。
至於群臣,此刻也是被嚇到了,都不敢說話。
羊慎之卻看向司馬睿,「請陛下定奪。」
劉超站起身來,「朝堂之上,豈能議論前朝之事?」
「這跟今日的朝議毫無干係!」
「以前朝為鏡,可以知得失,怎麼能說沒有關係呢?」
羊慎之問道:「劉公能定奪否?」
劉超不假思索地說道:「高貴鄉公違背人倫,逆天行事,為人極凶,不能算作弒,這是他自取滅亡。」
羊慎之點著頭,「有道理。」
「也就是說,如果皇帝違背天道,逆天行事,為人極凶,親近小人,遠離賢臣,殺掉這樣的皇帝,就不能算作是弒,這是對方自取滅亡。」
司馬睿忽覺得後背發涼。
劉超意識到了什麼,又改口說道:「並非是這樣,按著古制,可以效仿伊尹,霍光故事,而不能殺害.……」
劉超剛剛解釋,又察覺到了不對,罷免也不行啊。
顧眾起身說道:「臣以為,可效仿古代的制度,行伊尹霍光故事,但是成濟之所為,的確是弒也。」
「成濟亦是奉文皇帝之令,如此看來,仍然是弒君?」
司馬睿坐在上位,臉色蒼白,聽著群臣毫無忌憚的談論著司馬昭殺害曹髦的事情,他感覺自己像是隨時都要暈過去。
羊慎之好像不是在羞辱自己,他這是在給廢立找由頭嗎???
他是想效仿文皇帝嗎??是想效仿伊尹霍光嗎?
王導匆忙起身,「伊尹霍光之事,亦不能違背人臣之禮,太甲行暴虐之政,殘害百姓,不聽勸諫,伊尹流放之桐宮!劉賀上位二十七日,作惡無數,一日超過一日,霍光告知祖廟,將他廢除。」
「至於高貴鄉公,他朝著太后的方向射箭,這種行為已經嚴重違背了人倫道德,又出宮意圖對太后行兇,竟被武士所殺。」
「人臣之禮不可廢,君王的罪行如果達到了這些人的地步,自然是可以效仿伊尹霍光,可若是沒有達到這個地步,那就要行勸諫之事,全人臣之禮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