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得國不正
司馬睿坐在上位,看著為自己出頭,駁斥群臣,確定皇綱的王導,心裡莫名的複雜。
當初,他也曾跟王導親密無間。
曾將王導當作是自己的心腹大臣。
他看向劉超等人時,眼裡滿是失望。
司馬睿不敢再繼續這次的朝議,他不知道繼續開下去,羊慎之還能再說出什麼話來,便匆匆以支持王導結束了這個話題,順帶著結束了朝議。
群臣一一離開太極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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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導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羊慎之卻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
兩人一同往外走。
王導瞪了他一眼,「這就是你說的會留情??」
「你這是想掀翻晉室的正統啊!!」
「難不成還想擁立一個曹姓宗室??」
羊慎之沉思了一下,「我記得岳母似乎就是曹姓宗室……」
王導嚇得差點要捂住他的嘴。
羊慎之卻說道:「岳丈,不是我執意要如此……是他執意要如此。」
「竟然指責我對百姓不仁.……等下次與石虎交戰的時候,我一定要把他們先送過去,讓他們以仁義的,不傷百姓的方式勸一勸石虎,看看能否勸的石虎回心轉意,重新做人。」
王導這次就沒辦法反駁羊慎之了。
這還真是皇帝先惹事。
人家立功回來,誇讚幾句就可以結束的事情,非要派人在這裡嘲諷羞辱.……
羊慎之看向王導,「岳丈,他是一個只知道懊惱卻永遠學不會反省的人,我已經不指望他了.……岳丈若是真的想要太平,還是早些捨棄了他,讓太子上位吧。」
「當下尊王派也就剩下那麼幾個人,已經沒什麼勢力了。」
「中軍我可以不戰而定。」
王導打斷了羊慎之,「子謹.……許多事情,並不像你所看到的那麼簡單。」
「你如果真想在一兩年之內收復青州,最好還是維持目前的局勢,若是局勢大亂,你永遠都沒有機會真正放心前往青州……建康之內的人,建康之內的事情,我比你要了解的多。」
「唉,你我都不是大家的君主,我們只是負責幫著大家討要好處而已。」
聽到王導這麼說,羊慎之也沒有多勸,兩人一路走到了皇城門外,又坐著同一輛馬車,朝著王導的府邸行駛而去。
除了皇帝的事情之外,羊慎之還有許多大事要跟王導商議。
比如官員們的問題,再比如,土斷的事情。
兩人回到王府不久,羊曼也迅速來到了這裡。
羊曼沒有多說,直接將一份吏部的名單遞給了王導。
這是羊曼按著羊慎之的授意,臨時所做出的一份名單。
王導只是掃了幾眼,就再一次感覺到了頭痛。
「你想讓溫嶠出任丹陽尹??」
「這怎麼可能呢.……」
「你知道司馬承是個什麼樣的人嗎?這個人就是死了都不會低頭啊.……他是敢當面罵大將軍的那類人,你這……」
「宗室所造成的動亂難道還不夠嗎?!」
羊慎之板著臉,「若不是諸王之亂,天下豈能亂到如今這地步!」
「怎麼,朝廷準備繼續讓諸王出任險要嗎?」
王導語塞。
門閥們對諸侯王的忌憚倒是真的,要是羊慎之利用這一點來出擊,司馬承的頭就是再鐵,也會被眾人聯手搞下去的,不答應就是跟諸王一樣懷有異心,那就太要命了。
可即便如此.……王導再次看向羊慎之,「殿下知道這件事嗎?」
「自然知道。」
「殿下不只是知道這些事情,殿下還準備往後前往尚書台,旁聽政務,用心學習.……岳丈,這廢立不能做,這些位置總是可以動的吧?」
「丹陽尹的位置長期由一些小人所占據,總是惹出禍來……倘若是在溫嶠這樣的賢人手裡,朝堂諸公豈不是都能安心嗎?」
「另外,這尚書令的位置,若是由荀公出任,往後自也不必擔心亂政。」
「這不是很好嗎?」
王導覺得,這跟廢掉皇帝沒什麼區別,本來皇帝所能決定的位置就不多,你還要將這些位置都給奪走,看羊慎之這意思,中軍只怕也不會放過,一樣要設法捏在自己的手裡。
這還了得??
皇帝怎麼可能應允呢?
鬧到最後,只怕又是一場內戰。
王導沉吟了許久,「你要的有些太多了。」
「總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岳丈怎麼還開始為陛下考慮起來了?」
「我是為了天下。」
王導輕聲說道:「丹陽尹的位置,絕對不能動,這是陛下唯一的仰仗,要是將丹陽尹都給奪走,陛下一定會做出很過激的行為。」
「建康之內,陛下並非是完全沒有勢力。」
「中軍的人數越來越多,司馬承,戴淵,韓績等人來統帥這支軍隊,在地方上,也有不少的太守是站在陛下這邊的。」
「就算那些人跟你有往來,可到了關鍵的時候,你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站在你這邊的,況且,就算陛下身邊的將軍們無用,那也是願意拚死作戰的,白白死傷自家人,消耗自己的國力,使地方大亂,這不是我們所想要的。」
羊慎之搖著頭,「丹陽尹的位置,一定得是我信得過的人。」
「我寧可先在國內大戰一場,也不要在跟石勒曹嶷對戰的時候被背刺……這幫人沒有底線,我不敢將後背交給他們,若要出征,那就是數萬乃至十萬軍民的性命,我得為他們做主,我不會冒險。」
王導咬著牙,兩人對視,卻都不願意退讓。
王導深吸了一口氣,收起了那名單。
「我會召集群臣,進行商談。」
羊曼看著兩人爭執,他都有點害怕兩人會吵起來,罵起來,這兩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岳父和女婿,完全就是一對政敵。
可是,在王導收起了那文書之後,他就不再那麼嚴肅了,他露出了笑容來。
「子謹,今日就留下來吃些飯吧。」
「喏。」
方才還勢同水火的兩個人,此刻又十分的親近。
……
朝議時的高貴鄉公之辯,還是在建康引發了爭議。
這件事對本來就搖搖欲墜的晉室造成了極大的衝擊,在曹髦剛剛被殺的時候,朝野上下都不敢議論這件事,就這麼一直到了現在,可羊慎之算是公開扯下了司馬氏的遮羞布,在朝議之上,當著皇帝的面,來商談曹髦之死。
甚至是訓斥司馬昭弒君的行為。
這算是帶頭衝鋒了,這種行為要是放在兩漢,大概要被酷吏砍碎,放在隋唐,大概要被砍得乾乾淨淨,可放在東晉,那是剛剛好。
不只是皇帝不敢以此問罪,士人們竟還覺得羊慎之很有膽魄,覺得他為人正直,直言不諱。
劉隗刁協費盡心思想要振興的皇威,被破壞的乾乾淨淨。
得國不正,創基立本,異於先代。
這件事真正被定義為了是晉室的污點,連太子司馬紹在得知這件事後,都羞愧地對左右說:如若子謹之言,晉祚安得長遠。
婚期一天天的逼近,而羊慎之卻忙的不可開交。
他先是去拜訪了紀瞻,又去祭拜了賀循,而後,就開始投入到了大事之中。
他要從吏部來推動官職變動的事情,又要聯絡群臣,敲定土斷的大事。
這兩件事,都不是那麼容易能辦成的。
對比之下,土斷倒是更順利些。
畢竟王導這個帶頭大哥表示贊同,其他大族即便反對,聲音也沒那麼大,加上羊慎之不是要直接罷免他們的優待,而是以南渡五年減半,十年全減來進行,也並非所有的大族都南渡了十餘年,真正到達標準的仍是少數。
而謀取官職的事情,就遭遇了較大的阻力。
司馬睿跟王導在私下裡商談了幾次,司馬睿對吏部想要舉薦溫嶠代替司馬承,並對宗室不能大用的這些話十分的不滿。
羊慎之的理由很簡單,宗室作亂才剛剛結束,不能再讓宗室繼續把持關鍵的位置,要麼去幹個閒職,要麼就回自己的屬國別外出。
這種位置,就讓給真正做事的人來辦。
宗室在此刻的名聲那是真的差。
但凡是先前經歷過諸侯王們『我殺你,你殺他』遊戲的倖存者,都對宗室抱有極大的戒備心,這幫不當人的將江山禍害成了如今這模樣,還覺得不夠?還想再來一次??
羊慎之更是公開批評先前作亂的諸多宗室,認為朝廷理當採用前朝的宗室管理辦法,設立監察官,時不時就給他們改動封地,不許他們與外人聯絡,全方面地盯著他們,讓他們不能作亂。
宗室們嚇得臉都白了,紛紛來找司馬睿。
曹丕那套對付宗室的辦法,可謂是苛刻到了極點,曹魏宗室都被折騰得忍不住投敵,他們不想享受同款的待遇。
在羊慎之咄咄逼人,司馬睿艱難反抗,局勢朝著羊慎之的方向傾斜的時候,成婚的吉日也終於是到來了。
整個建康,在此時變得十分熱鬧。
原先那緊張不安的壓抑氛圍,也漸漸有所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