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華夷之辯


  李矩的大軍殺進了濮陽城,胡人軍隊從北面逃亡,陳川卻不願意就這麼放過他們,又派人前往追擊。

  李矩衝進城內的時候,神色近乎恍惚。

  他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能領著軍隊殺進濮陽城,並將城內的胡人給殺退。

  城內早已是一片廢墟,在胡人的軍隊進城之後,這座城池的命運就已經註定,哪怕是李矩未能攻進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這些胡人在城內肆虐,桃豹也不是有意放縱,是根本攔不住。

  民居被破壞殆盡,城內百姓不知還剩下多少人。

  濮陽郡曾被石虎所屠殺過,百姓本來就不多,如今更是悽慘。

  李矩騎著戰馬,從燃燒著的廢墟之中行駛而過,他的臉色凝重,原先因破城而出現的歡喜,此刻也因為城內的慘狀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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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殺的羯胡。

  眾人就這麼一路來到了官署,有軍士押著俘虜,這些都是城內官吏,他們大聲求饒,看相貌,都是漢人,再聽口音,都是當地人士。

  李矩看向他們,眼裡帶著些莫名的震驚。

  「石賊在濮陽多造殺孽,屠了廩丘等諸城.……你們的鄉人被如此屠戮,你們居然還為石賊做事??」

  迎著李矩的目光,有官吏大聲喊冤道:「使君!!我們是被迫的!若是不出仕,我們的家人也要被屠戮啊!!」

  李矩冷著臉,「若是庶民,不知禮儀,不受教化,低頭順從,情有可原,爾等皆是國家的士人,知曉是非,為世人表率,多受皇恩,又豈能懼死事胡?」

  「將他們帶下去處刑!」

  這些人有的哭泣,有的求饒,有的怒罵,可李矩根本不在意,李矩也不會跟羊慎之那樣召集眾人議論什麼,在他這類舊派士人的眼裡,屈身事胡,無論出於什麼原因,無論出自什麼宗族,都該殺。

  官署之內終於安靜了下來。

  可外頭的戰事還不算完全結束,軍士們正在四處追擊,周圍還有幾個城池也需要他們來收復,李矩便開始派人來安撫城內的百姓,又出兵攻取其他幾個城池。

  就在李矩忙碌的時候,有使者急匆匆的來到此處,帶來了桓宣的密信。

  ……

  陳川拉著鄧岳的手臂,大笑著走進了屋內。

  鄧岳看起來還有些拘束,陳川卻是很大聲,「你祖上莫不是干屠戶的?你這下刀是真的迅猛啊!一刀一個!」

  一旁的郭默清了清嗓子,「鄧君勿要在意,陳使君是個直人,向來如此,他沒有要羞辱君的意思,是在稱讚。」

  陳川一愣,而後點著頭,「對,對……」

  鄧岳笑著說道:「出發之前,平北將軍有言,說陳將軍是直言快語,是兗州豪傑……」

  「將軍真是這麼說的?」

  「嗯……確實如此。」

  郭默找個機會,將陳川拉到了一旁去,就聽到他低聲跟陳川抱怨,『人家名門望族,你說什麼屠夫出身!』,鄧岳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當他們走進屋內的時候,李矩低頭坐在上位,他的情緒看起來有些不對勁。

  可看到眾人,李矩又變得平靜,擠出了些笑容來,讓眾人入座。

  眾人坐在了他的兩側,大聲說起此戰的功勞,歡聲笑語不斷。

  李矩認真地聽著他們說完,這才緩緩說道:「祖公派人送來了書信。」

  眾人忽然寂靜,紛紛看向他。

  「石勒在夜裡登陸,試圖偷襲管城。」

  聽到這句話,在座眾人,紛紛變了臉色,鄧岳最是慌亂,「壞了!這要是讓石勒……」

  「不必擔心。」

  「祖公已經連夜趕到了滎陽,並嚇退了石勒,石勒此刻已經離開了滎陽,返回河水以北……」

  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鄧岳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方才李矩說石勒襲擊滎陽的時候,鄧岳真是如遭雷擊,他從未那麼懼怕過,這要是讓石勒奪了滎陽,那他們就是拿下濮陽也是白費,石勒可以從滎陽殺向任何一個地方,他們都不能阻攔.……

  幸好,我們還有祖公。

  李矩看向面前這些將軍們,抿了抿嘴,想要再說些什麼,話還不曾說出口,眼淚卻已經先下來……

  「祖公.……」

  「病逝了。」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陳川咽了咽口水,其餘眾人皆沉默著。

  李矩擦去眼角的淚水,「祖公的身體本就扛不住,他是拚了最後一口氣,來到滎陽,等到石勒退兵之後,祖公便撐不住了。」

  「當下,還不能將這件事公開,一定要保密。」

  「要等到戰事結束……」

  「諸位,可多殺幾個胡賊。」

  「為祖公送行。」

  ……

  廣川。

  城牆之上再次掛起了人頭。

  石勒所謂的屠城,其實並不精準,因為羊慎之的大軍並沒有濫殺無辜,不是進行無差別的屠殺,這甚至都算不上是對胡人的屠戮,因為,受害者就只是被石勒所定義的國人。

  而其他的,哪怕是明確有家人投奔石勒,在石勒麾下做將領的,無論是漢人,匈奴,鮮卑,羌,羊慎之都不曾殺害,甚至再三叮囑段文鴦等人,讓他們刻意放過這些人。

  從大的方向來看,只殺『國人』,比無差別的殺胡要有利的多。

  就在羊慎之忙著在各地拔出毒瘤的時候,有士人帶來了張賓的《司馬論》。

  羊慎之看了幾遍。

  羊慎之先前所弄出來的《附逆論》在各地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尤其是他對南皮石氏的重拳出擊,嚇壞了一眾士人,這不是將一個人革除士籍,是將一個大家族給革除士籍。

  從純粹的士林角度來看,這比誅殺肉身要可怕的多,是給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這就是張賓所做出的回擊,他以司馬氏所做的惡,來駁斥東晉的正統性,認為羊慎之才是附逆,助紂為虐。

  羊慎之其實覺得張賓那些痛斥頗有道理,他自己平日裡也時不時要罵上幾句。

  但是,當下他跟張賓不是在進行辯論,是在進行一場輿論戰,名義戰,他當然不能去贊同張賓的言論。

  於是乎,在到達廣川之後,羊慎之故技重施,再次召集了當地的士人們,第二次審判士人。

  廣川跟平原還不一樣,這裡的士人被石勒統治了很長時日,大多都不乾淨,基本找不到完全不出仕的宗族,完全不出仕的早就被石勒以及幫凶們給清洗掉了。

  眾人看向羊慎之的眼神也因此而有些恐懼。

  羊慎之平靜的說道:「我這次,依舊是以泰山羊慎之的身份坐在這裡,與諸位談論士林之事,諸君不必拘束。」

  眾人擠出笑容來,稱讚羊慎之的品德。

  羊慎之卻直接將話題帶到了張賓的那篇文上。

  「有人以張賓的《司馬論》來勸我,說士人們投奔石勒,並非附逆,不該遭受如此懲戒。」

  「光是這個名,就讓我覺得張賓不值一提,此人淺薄,無論是德行,還是才學。」

  「吾所效忠的,並非是一家一姓,士人所重視的,也不是君王之是非。」

  「士者,為天下綱,而更重者,在禮樂,在冠帶,在道統,在文脈。」

  「永嘉之亂,五胡入華,宗廟焚毀、典章散佚、衣冠塗地。而江左晉室,承繼先周禮樂、兩漢經學、三代制度,衣冠南渡,文脈盡在江左。」

  「上述所云者,道也,華夏也。」

  「道在江左,華夏在江左。」

  「北地羯胡,趁亂肆虐,自命單于,以漢民為賤類,行胡漢分治,使國人凌下,不習經典,不通禮法,不類制度,壞我衣冠,亂盡人倫,此不道也,此蠻夷也。」

  「文明大義,重於君臣小節,華夏存續,高於一姓之是非。」

  「今有效蠻夷毀華夏者自稱非附逆,是何道理?!」

  「張賓痛斥惡行,言:背誓、弒君、虐士、篡位。」

  「石勒曾與王彌結盟稱信,卻誘騙他赴宴,將他襲殺,這算不算背誓?」

  「石勒本晉民,起兵叛晉,擄二帝、辱宗室,這算不算弒君?」

  「石勒軍中,士人一言不合便殺,攻陷城池便屠戮衣冠,這算不算虐士?」

  「石勒本是劉賊之臣,趁機自立,竊號稱王,裂其疆土,這算不算篡位?」

  「張賓倘若如此痛恨這些罪行,可以先去誅殺石勒,為天下正名。」

  羊慎之大聲說著,面前的士人瞪圓了雙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羊慎之卻非要他們說出個所以然來,這些士人們也只能附和,順著蠻夷之辯的方向出發,大聲訓斥張賓等人。

  羊慎之依舊是令人記錄下來,一邊遷徙百姓逃離魔窟,一邊讓人將這些文書送到各地去,爭取讓更多的人看到。

  他非要將張賓強行貼在臉上的正義標籤撕下來,讓士人們在進入那所謂君子營之前,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在幹什麼,能否承擔住往後的代價。

  就在這個時候,石虎的軍隊開始回頭,羊慎之也不再逗留,迅速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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