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悲痛


  青州,樂安。

  道路上浩浩蕩蕩的皆是南逃的百姓。

  羊慎之這次的『北伐』,成功的解救了不少的百姓,羊慎之向他們承諾,到達南邊之後,會按著律法免稅免徭,會幫忙安置,讓他們不再遭受胡人的侵擾。

  跟當今的皇室不同,羊慎之的名譽還是相當堅挺的,百姓們也都願意信任他。

  也不是所有的百姓都願意離開家鄉,逃到青州,羊慎之也沒有進行逼迫,他只是護送那些願意離開的百姓,其中像那平原,樂陵等多地的百姓,最終是前往了泰山方向,劉遐親自帶著人去迎接他們。

  劉遐過去曾擔任他們的主官,在位的時候沒什麼惡行,並多次擊退胡人,保護過眾人,在眾人這裡他的名望還是挺高的。

  劉遐本人當然也十分樂意。

  在先前的泰山之戰後,整個泰山郡可謂是十室九空,治所的百姓都僅剩下了兩三萬,遭受的打擊不可謂不嚴重。

  這次能補充人口,讓泰山重新活過來,這正是劉遐所盼望的。

  

  於藥也是在過河之後與羊慎之行禮告別。

  他得返回泰山,幫忙維持治安,泰山的軍隊並不多,他這次為了支援羊慎之,帶走了不少人。

  羊慎之一直待在河水邊上,確定百姓們過了河,已經被各地官吏所接手後,方才朝著廣固城出發。

  羊慎之騎著戰馬,走在最前頭,左右的軍士們看起來都有些疲憊。

  從廣陵出發之後,他們經歷了諸多高強度的戰事,殺了不少的惡賊,立下了不少的功勳,可是,他們也確實很疲乏了。

  包括羊慎之,同樣如此,有種說不出的勞累。

  可在眾人之中,唯獨蔡裔,看起來仍是活蹦亂跳,完全看不出他是剛剛從戰場上回來的。

  「將軍.……您這次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勞,生擒曹嶷,擊退石虎,討伐河北.……是不是能直接進位四征行列了?」

  蔡裔忽開口問道。

  羊慎之本來不是很想回答,可左右的將領們似乎都很上心,都在盯著羊慎之。

  羊慎之便分析道:「四征夠嗆,四鎮或許能夠得著。」

  「可能會從其他方面彌補.……你們不必擔心,你們這次立下的功勞極大,必定是以最高標準來進行封賞……」

  蔡裔顯然並不擔心自己的封賞問題,比起自己的,他更在意羊慎之的封賞。

  問題也很簡單,對他本人的封賞只能決定自己的下限,而對羊將軍的封賞,能決定他的上限。

  「將軍,這麼大的功勞,勿要說是什麼四征,就是給個衛將軍,車騎將軍,驃騎將軍都足夠了.……那大將軍立下過什麼功勞?他都能當大將軍,您為什麼.……」

  「好了。」

  羊慎之打斷了蔡裔,他緩緩說道:「記住了,這些話,勿要當著外人的面去說,否則,會讓人以為我有不臣之心.……」

  蔡裔沒有再說話,可跟在不遠處的蘇峻卻眯起了雙眼。

  段文鴦同樣沒有參與這次的對話,但是,他也有想問的事情。

  「不知這青州刺史的人選,將軍可有了想法?」

  羊慎之同樣在考慮這件事,人選並不好定奪。

  「莫非大兄有什麼人要舉薦?」

  段文鴦遲疑了下,羊慎之笑著說道:「兄長直言即可。」

  段文鴦這才說道:「若是將軍願意讓我駐守,我也可以留在青州……」

  羊慎之有些驚訝,段文鴦並不是一個奢求官爵的人,那麼,他主動提出想留在青州,大概是有其他的原因,羊慎之想了下,迅速明白了他的想法。

  「大兄是不願意前往建康?」

  段文鴦這次沉默了許久,緩緩說道:「建康的賢人,我可能相處不來,我是胡人,況且,我兄長殺害了……」

  羊慎之明白了段文鴦的擔憂。

  說到底,還是怕建康里那些名聲在外的賢人們,他們對待那些門第不高的士人都帶著極大的偏見,蘇峻這類的士人都被他們當作強盜,更別說是純胡人出身的段文鴦了。

  羊慎之笑了起來,「有我在,大兄何必擔心那類人?」

  「建康的賢人不多,小人倒是不少。」

  「真正的賢人,如溫太真,他乃是劉公的至親,他也曾多次說過,不會因此而怪罪大兄,至於其他那些小人,若是有人敢在大兄面前大放厥詞,我會好好跟他們辯論一二.……」

  看到段文鴦仍然有些遲疑,羊慎之又開口說道:「先前我與張賓等人議論華夷之別時,說的清清楚楚,大兄身穿華服,恪守華夏之德,忠君愛民,於國大功,此非胡,乃夏也。」

  「大兄勿要多慮,先跟我返回建康,受了封賞,而後,我再帶著兄長離開建康,今拿下青州,往後就能換來更多的戰馬,我正有意在徐州大練精騎,用以北伐,兄長就是想留在建康,我都不許。」

  聽到這些話,段文鴦終於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

  眾人就這麼一路來到了廣固城,城內的賢人們早已等候多時,羊慎之也就迎來了難得的休息時間,青州的威脅已經初步解除,他要休整一下,再等等兗州方面的消息,看看是否需要再前往支援。

  青州治內,局勢也大有轉變。

  在先前王氏帶頭歸順之後,其餘各地的宗族也紛紛表示要還政,當下羊慎之還不能將他們全部替換,只能讓他們假行地方事,等到戰爭徹底結束之後,再讓人來接替。

  羊慎之曾許下的那些舉薦名額,在此時也全部用完。

  就在羊慎之待在青州休整的時候,有李矩的使者千里迢迢的來到了城內,要向羊慎之稟告重要的消息。

  羊慎之所等的就是這個。

  但是,在羊慎之看到使者的那一刻,他心裡一凝。

  使者看起來很是不安,在行禮拜見的時候,羊慎之看到他的手都在顫抖。

  羊慎之臉上的笑容緩緩收起。

  難道兗州又出了什麼事?

  羊慎之接過書信,認真地看了起來。

  書信里交代了兗州方面的巨大成果,收復完整的兗州,驅趕胡人,嚇退石勒……包括張皮生擒兩個敵方重要將領的事情,也在其上。

  這都是好消息啊,怎麼使者卻是這個表情?

  羊慎之狐疑地看向使者。

  「出了別的事?」

  使者抿了抿嘴。

  「祖公病逝了。」

  羊慎之手裡的書信忽然落地。

  那一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羊慎之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屋內寂靜無聲。

  羊慎之坐在上位,儘管對這件事,羊慎之早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真正發生的時候,羊慎之仍是覺得腦海里瞬間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從剛剛見面的時候,祖公的身體就不是很好,這些年裡,他一直都是在硬撐著,上次泰山之戰的時候,他親自領兵,損傷更大,到了今年,他一直都是臥床不起,大事都只能託付給李矩來辦。

  羊慎之愣在原地,許久都沒有反應過來。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使者的抽泣聲打破了寧靜。

  羊慎之看向他,「還不曾傳出去吧?」

  「不曾.……為了不影響戰事,我們只能……只能將祖公安葬在滎陽,還不曾讓軍士們知曉……」

  羊慎之的模樣甚至有些冷酷,「這是對的,祖公病逝的消息一旦傳出去,不只是石勒,劉曜,豫州的那些塢堡主,甚至是南邊的那些小人,都會坐不住的……」

  「當下是誰主豫州兵事?」

  「是桓內史。」

  羊慎之又跟使者詢問了許多相關信息,這才讓他前去休息,等到使者離開之後,羊慎之召集麾下的諸將們,向他們告知了這個消息。

  將軍們十分驚愕,而後又是無比的悲痛。

  最後一個扛著北伐大旗的英雄離開了這個世界。

  羊慎之開始吩咐大事,「蘇將軍,你來駐守此處,要時刻防備石虎的偷襲,石虎這個人,不好說什麼時候就會發動襲擊,不能不做防備。」

  「今李使君立下如此大功,我準備表奏他來出任兗州刺史,讓郗公改任青州刺史。」

  「元子,你領一部兵,駐守廣固,郗邁很快就會過來跟你會合,你們等郗公前來接任大事就可以了。」

  「喏!!」

  羊慎之連著吩咐了許多事,最後看向了段文鴦,「我們今日休整,明日出發,沿河岸前往濮陽,再跟著桓內史前去豫州,做好後續的大事。」

  段文鴦低頭稱是。

  將軍們紛紛出去進行準備,楊大擔憂的看向了弟弟,「二郎.……你.……」

  「無礙。」

  羊慎之看向他,「當下要操辦的事情有許多,且等將要辦的事情辦完了,再說其他的……」

  廣固城又瞬間繁忙,將軍們十分的忙碌,各自前去辦事,斥候們進進出出,一看就知道是出大事了。

  夜色,官署內外都是無比的寂靜。

  偶爾有軍士在遠處巡視,快步路過。

  屋內沒有燭火,漆黑不見五指。

  在屋內那片漆黑的陰影之中,隱隱能聽到泣聲。

  冷風之下,又被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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