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老人言
「我見過武皇帝。」
華譚一開口,就進入了自誇模式。
羊慎之坐在一旁,聽著他自吹自擂,華譚說起當初那場景,眉飛色舞,「當時我不過二十餘歲,跟你一般的年紀,受揚州刺史嵇公舉薦,前往洛陽。」
「武皇帝召見了國內所有的秀才,孝廉,進行統一策問……那些平日裡名望極大的後生們,見到武皇帝,各個神色惶恐,口不能言……只有我,對答如流,對策第一!」
華譚的臉上帶著些小驕傲,「當時很輕視南人,比現在還要輕視,都把我們當作亡國之人,將我們當作俘虜,可就是這麼一個南人,成為了天下第一。」
羊慎之開起了玩笑,「華公找我來,就是為了吹噓自己是天下第一秀才?」
華譚搖著頭,臉色漸漸變得肅穆。
「我是想告訴你,天下並非一直都是現在這樣.……」
「你們這些後生,生在亂時,不曾見過昔日模樣,我見過這個國家最強盛時的模樣,也是一點點看到了其衰亡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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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人所記載的東西,未必是真的.……我現在要將我這些年裡所看到的,所見到的,一一告知給你。」
華譚不再是那副不羈的模樣,他十分認真的講述起了當初自己到達洛陽時的所見所聞,從行政機構,講到對外的政策,再說起軍隊制度,說起那些可能的隱患。
從後宮干政,再到諸王之亂,從胡人僱傭兵,說到永嘉之亂……在華譚的講述下,那些只存在在文字上的內容,一點點在羊慎之面前展開,他甚至能看到過去那繁華的洛陽,看到不可一世的武皇帝。
在完成了大一統的壯舉,平定了天下之後,開始沉浸美色,再不理朝政,門閥的試探,諸王的野心,制度的崩潰.……
華茂走進了幾次,都想勸父親休息,可在華譚面前,他卻不敢開口。
華譚講完了這些,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恍惚。
「不知不覺.……」
他抬頭看向羊慎之,「這些事情,你一定要記住,人總是記不住教訓,可很多事情,卻都像是在不斷的重複……我不是要離間,可是,當初諸王身邊的胡將,也如段文鴦那般恭敬,他們身邊的胡騎,也如那些鮮卑人一般聽話.……」
「但是,當諸王因為各種意外而死去,互相殘殺,這些胡人就愈發的失控.……」
「包括建康。」
「曾經也有權臣自以為大權在握,自以為能開中興,卻是因為一些自己都不能預料的事情而慘死.……這是因為過度自信,是自己將自己折騰沒了。」
「我都記下了。」
羊慎之開口說道。
華譚欣慰的點著頭,看向門外,拍了拍手,片刻之後,就有許多僕人走了進來,他們手裡拿著厚厚的文書,放在了一旁。
華譚緩緩說道:「我家乃是廣陵大族.……我的祖父,曾在吳國錄尚書事.……」
「到我手裡,我雖不喜俗物,也算是積累了些家當。」
「我留下一些給我不成器的子孫,其他的,就由你用以北伐大事吧。」
「我聽聞,當初賀公病逝之前,也曾送了些東西,我這天下第一秀才,又豈能落在人後呢?」
羊慎之看向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華譚說道:「我雖是個南人.……卻也是大晉的第一秀才,是武皇帝親口承認的.……北伐之事,必定不易,胡人兇狠,士人多無能。」
「你一定不要急切,一定要有耐心……我們這輩人,便是總想著能迅速平定禍亂,總是用最激烈的辦法,卻使得局勢愈發的崩壞……」
「我記住了。」
華譚就將這些東西交到了羊慎之的手裡。
「北人之中,很少有你這樣的人,便是王公,其實對南人亦是抱有偏見。」
「人生長在什麼地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具有道德。」
「我記下了。」
羊慎之謝過了華譚,華譚就讓兒子代替自己送別羊慎之,他本人再次躺在床榻上,臉色已是十分的平和,再無什麼憂慮。
……
羊慎之先去了官署。
廣陵的諸多官員們幾乎都在等著他,羊慎之甚至還看到了一個來自建康的熟人,正是王散騎。
王散騎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天子派遣的使者,他跟著當地的官員們一同拜見了羊慎之,那作派更像是羊慎之麾下的屬官。
羊慎之與眾人相見,坐在上位,官員們站在兩側。
王散騎此刻才敢主動走出來,拜見了羊慎之,主動拿出詔令,也不等羊慎之行禮跪拜,就直接宣讀了內容,這套流程,其實就是把羊慎之當王敦來對待了,朝廷往王敦那邊派遣使者的時候,大多就是如此流程。
王散騎已經不怕被羊慎之謾罵了。
不是因為羊慎之娶了王氏人,而是因為當今羊慎之的名望太高,哪怕是被他批評幾句,只要不是指著鼻子罵無德,大概都能變成風雅小故事。
在這個大家都在瘋狂追逐風雅小故事的時代里,羊慎之是最大的風雅故事製造商,他甚至都不用親自參與,就能給風雅故事背板。
比如說,最近城內又出了一個名士新星。
此人喚作殷浩,是名士殷融的侄兒,廣州左長史殷羨的兒子。
據說有一天,他跟士人們進行清談的時候,忽然丟下了手裡的麈尾,詢問左右:『羊平北需要的是擅清談的人嗎?』,而後,他就開始回到家裡關門讀書,再也不去參與清談。
這小子還不到二十歲,就通過這個風雅故事一舉揚名,為江左所知,本來是個無名無姓的小子,就因為『蹭』了羊慎之一下,直接做出了一個風雅大故事。
眾人可是羨慕壞了。
如今江左的名士們,十個風雅小故事,至少八個跟羊慎之有關,都想著能蹭一下他的光,一舉揚名,一飛沖天。
王散騎又說起對羊慎之所舉薦的那些人的封賞內容。
朝中換了人就是不一樣。
這要是在司馬睿時期,怎麼也會在封賞上打個折扣,非要噁心自己一下,彰顯他的皇帝威嚴,可現在,羊慎之的表奏是直接通過,沒有任何的縮水,也沒有任何的變化,基本就是羊慎之要什麼就給什麼。
羊慎之的心情終於好了起來,他看向王散騎,夸道:「賢人當朝,天下中興。」
王散騎激動壞了。
「多謝將軍!多謝將軍!!」
羊慎之這才跟其餘眾人問起廣陵的情況,卞壼現在不在廣陵,他回了趟建康,要跟太子商談一些大事,如今是何充做主大事。
廣陵這邊大有起色,這幾年的用心終究是沒白費。
聽著一個又一個好消息,羊慎之的臉上也不由得出現了笑容。
……
天色昏暗。
羊慎之的車架終於停靠在了自家的府邸前。
當他走下車的時候,王韶儀領著府內諸仆,正在門口迎接。
兩人對視,露出了笑容。
很快,兩人便已經坐在了屋內,羊慎之吃起了熱氣騰騰的飯,王韶儀則是在一旁安靜的坐著,只是盯著羊慎之看。
「實在是委屈你了……剛剛成家,便是各地亂跑,這回來了,還得去辦各種大事,現在才能回來……」
「夫君在為天下大事而奔波,我雖是個婦人,卻也知道世道艱辛,百姓不易,天下傾覆……比起夫君所受的苦,我坐在府內,又無兇險,怎麼說是委屈?」
羊慎之沖她一樂,「每次聽你說話,總有種跟長豫攀談的錯覺……王公教的真好!」
「我聽允之他們說,卿幫台內的幾個後生安排了婚事?」
「夫君覺得不妥?」
「沒什麼不妥,激勵俊傑,這是好事。」
王韶儀便將自己為楊大找了門親事的事情告知給了羊慎之,當然,連帶著對方那不吉的名聲也一併說出。
羊慎之有些驚訝,隨後又有些慚愧。
兄長年長自己許多,自己竟沒想著要給他安排婚事,也讓他成家立業。
而對女方的情況,羊慎之沒什麼不樂意的。
什麼克夫,什麼不祥,儘是些混帳話。
「若是女方應允,那就這麼辦!」
「實在是有勞夫人了。」
「無礙。」
「夫君。」
「哦?」
「不知明日有何安排,可要出門?我可以提前備好出行所用的東西……」
「我哪裡都不去。」
「我打了那麼多年的仗,就不能享受享受嗎?我們這幾天就待在家裡,不,就待在房子裡,哪裡都不去!!」
王韶儀亦是笑了起來,「這城內的賢人若是見不到夫君,我豈不是要被罵成罪人了?」
「這樣吧,夫君就拿出一個時辰來見客,其他時候待在屋裡,如何?」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