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大將軍之逝


  建康,烏衣巷。

  新帝登基,王氏的體量變得更加龐大。

  過去那批尊王派隨著先帝入了土,而當下的尊王派,甚至有大多數是由王氏子弟來兼任,就比如說王悅。

  一瞬間,無論是新派還是舊派,都是王氏子弟為骨幹,舊派的領袖甚至還是王氏的女婿,王氏的官員們遍布朝野上下,地方各地,行伍之間,因為羊慎之的參與,王氏更早的達到了其巔峰模樣。

  而達到最巔峰,也意味著前頭已沒有了前進的路,狂風驟雨之中,想要留在原地並不那麼容易,要麼稍稍後退,讓出道路,要麼就是從高峰摔落,粉身碎骨。

  王氏的子弟們當然不會意識到這一點,他們當下正是春風得意。

  大概是過去那些盯著他們找事的人已經不復存在,儘管有著王導盯著,可他們的行為仍是變得愈發荒唐。

  他們倒是不敢直接觸犯律法,但是在玄學,放蕩這方面,那是不斷的探索,開闢出了許多令人瞠目結舌的玩法,其行為比之過去還要讓人困惑,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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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導此刻正在書房內,厲聲訓斥面前的幾個王氏子弟。

  這幾個子弟都是受了罰,看起來衣冠不整,渾身是傷,臉上還帶著淚。

  「我也認識不少名士,從未聽說過你們這般治玄的,江左八達放蕩不羈,那是因為他們知曉禮法,超越了禮法,你們算個什麼?也敢在此東施效顰?!」

  向來和氣的王老頭此刻都差點說了粗口。

  而老王之所以生氣,是因為這幫東西效仿人家江左八達,竟在自家園林召集諸友,衣冠不整,吃了好幾天的酒,結果有個荀氏的後生硬生生喝死了。

  那荀崧黑著臉來跟王導商量這件事,王導都覺得為難。

  而重頭戲不是死了一個人,是他們吃醉後所進行的清談。

  如果只是一般的清談,那當然沒關係,談一談玄學,談一談天地什麼的,可這幫傢伙大概覺得自己真有些了不起,開始肆意談論國家大事。

  他們吃的酩酊大醉,而後開始非議車騎將軍,將車騎將軍戲謔的稱為王氏外子,說這個外子沒有王氏就走不到今天這地步,還說什麼王允之就是王氏派去督促羊車騎的大將。

  當王導從荀崧等人口中聽說這件事的時候,腦海里只是嗡的一下,整個人都有些站不直。

  他倒是不怕羊慎之聽到這些話,小羊是不會在意幾個酒後狂徒的醉話。

  可這話一旦被其他士人,被其他大族,被中原那些大將,被那些軍士聽到……

  王導簡直不敢想像其後果,以小羊當今的名望,參與這議論的人怕不是要被他們給活剝了,王氏的名望都會受到影響。

  好在荀崧及時提醒,好在這事沒傳出去。

  可是,這也給王導提了個醒,這幫人已經是徹底的無法無天了。

  他們連羊慎之都不放在眼裡,那確實跟瘋了也沒什麼區別。

  他跟大將軍都不敢這麼議論羊慎之!

  那幾個後生此刻也都清醒了,只是哭著求饒,聲稱那些都是自己服散醉酒之後的胡話。

  「滾!都給我滾!即刻滾出建康,去會稽,待滿三年,再來見我!!」

  王導大手一揮,當即有族人出來,一邊謾罵,一邊推搡,將這些子弟帶出了書房,王導坐在原地,眉頭緊皺。

  就在這個時候,又有僕人走了進來。

  「家主.……大將軍有請。」

  王導抬起頭來,眼神更加悲愴。

  王敦自上次來到建康之後,就再也沒有離開。

  不是他本人不想離開,而是如羊慎之所預料的那樣,他的病情迅速惡化,無法離開,醫師明確的告知他,現在這狀態如果要坐船坐車,只怕是難以到達武昌。

  王敦被迫留在了建康。

  好在,尊王攘夷的事情推行之後,朝廷對地方的控制力進一步加強,軍鎮的影響正在減弱,荊江等地的情況也不會因為大將軍不在而惡化,畢竟最會惹事的那個已經被羊慎之給逼死了。

  當王導步伐匆匆的走到大將軍調養身體的別院時,這裡的草藥味已經十分的濃郁,那怕是站在院門之外,都能聞到。

  王導一路走過那長廊,有幾個全副武裝的軍士讓開了路,王導走進裡屋。

  王敦趴在床榻上,神色恍惚。

  王導連著呼喊了幾句,他方才睜開了雙眼。

  王敦的額頭上滿是汗水。

  他看起來很累,很乏力。

  「赤龍.……我要不行了。」

  王導趕忙勸慰:「大將軍正值鼎盛,勿要如此言語.……我已經請了北地的名醫……」

  王敦只是輕輕搖頭。

  他吃力地說道:「我死之後,荊江各地,勿要交給羊慎之……」

  王導皺起眉頭,還不曾回答,王敦又說道:「廣陵,京口,武昌.……三處地方要是都落在同一個人的手裡,那建康在他面前,不過是擺設.……」

  王導嚴肅地說道:「我最了解羊慎之,他一心只為天下,不會有什麼別的企圖。」

  王敦看向他,忍不住笑了起來,這麼一笑,卻像是扯動了什麼,讓他更加的痛苦。

  他緩了好久,而後咬著牙說道:「那你覺得,怎麼樣才能治理好天下呢?當一個忠臣?還是當一個皇帝?」

  「你都說了,他一心只為天下,那麼,倘若皇帝一直掣肘,一直為難,他麾下的眾人,又因為他不肯往前而停步不前.……這又當如何?」

  「況且,我很早就說了,他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那些跟隨他的人,早晚都會用力推搡他,想出各種辦法來逼迫他.……故而,這三處地方,絕不能都落在他的手裡……」

  王導依舊平靜,「陛下我亦清楚,他絕不會為難羊慎之,更不會耽誤北伐大事。」

  王敦甚是不屑,「黃須兒,雜鬍子,我不信任他……他當下勢力薄弱,當然會裝出如此模樣,你等他積累了力量……」

  「豈能對陛下無禮呢?!」

  王導打斷了他。

  王敦再次沉默,說的越說,他便越是乏力,他看向王導,輕輕說道:「無論如何.……都要更加重視宗族,而不是你的女婿.……」

  說完這幾句,王敦便再次陷入了昏睡。

  王敦的時日確實無多。

  這大將軍的位置,也不能不進行考慮。

  大將軍這個官職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還是大將軍所留下的遺產,包括他都督或管轄的六個州,近千名的官員,以及那部署在各地的十餘萬大軍。

  這要交到什麼人的手裡呢?

  王導在回去的路上,憂心忡忡。

  大將軍的子弟肯定是不能再繼承這些兵馬了,當初諸多鎮將們進行尊王攘夷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不能再跟先前那樣搞繼承,土地和兵馬是朝廷的,不能由官員進行私人繼承,除非是周家那樣自己養的部曲。

  王敦這十餘萬大軍,想來也不能當成部曲來處理。

  讓他的兒子強行接替是不可能的。

  那麼,是否能從族人里找一個合適的人選呢?

  目前來看,最合適的人是王邃??

  可羊慎之那邊能答應嗎?

  況且,王邃雖然在五兵尚書的位置也待過一段時日,可他的威望,能達到王敦那個地步,壓住那麼多的官員和軍隊嗎?

  而且,皇帝這裡不能不考慮,大將軍沒了,自己再找一個王氏子弟去接管勢力……

  王導只覺得有些頭疼。

  他不像王敦那樣只考慮自家勢力,他得考慮好皇帝,南人,北人,羊慎之等諸多方面的態度,然後才能決定。

  這樣才能繼續維持江左這個『和諧大家庭』。

  回到書房,王導對外聲稱不見客,就這麼閉關苦思了起來。

  大將軍病重的消息,此時也漸漸瞞不住,開始傳到外頭。

  太極殿內。

  「那必然是要加封羊慎之,以他這次北伐之功,進大將軍,接管荊江大事!!」

  司馬紹一點都不遲疑,他面向當今朝廷的重臣,也就是當初東宮的眾人,信誓旦旦的說道。

  站在他面前的這些人,有卞壼,溫嶠,陸曄,諸葛恢,王悅,庾冰,蔡謨等等眾人。

  這些人面面相覷,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就在此刻,溫嶠率先開了口,「陛下,大將軍麾下有水軍精銳,抽調其部,以充廣陵大軍,為北伐所用,這倒是可以,但是,羊車騎獨自一人,如何能執掌這麼多的地方呢??」

  溫嶠不是怕羊慎之勢力太大,他是怕累死了這個好友。

  光是都督青徐等州就已經很不容易了,陶侃那邊也需要他點頭,現在又要把荊,江,寧等等諸州交給他打理??

  那不是存心要欺負羊嗎?

  司馬紹一愣,「那太真的意思是?」

  溫嶠抬起頭來,眼神熾熱。

  「陛下,這正是朝廷接管地方的大好時機啊,倘若這十餘萬大軍從此徹底聽從陛下號令,拱衛建康.……」

  一時間,就只是太極殿內的這些重臣們,神色都開始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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