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不怕


  「明公!」

  王含叫出了聲,他看向了王導,「決不能讓此賊行兇!」

  王導一動不動。

  不讓此賊行兇?怎麼,要把私兵叫出來,跟這幫剛剛經歷北伐的強人打一場嗎?還是要把藏起來的甲冑強弩都給拿出來,讓皇帝看看王家的本事?

  蘇峻麾下的這些人沒給他們什麼時日,直接上前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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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兩個軍官模樣的人抓住王含的手,要將他拽出來。

  王含大罵:「我乃朝廷重臣,大將軍之兄,小賊豈敢無.……」

  「額……」

  王含只叫嚷了一聲,那軍官便用刀柄狠擊他的腹部,王含的身體瞬間捲曲,疼的窒息,說不出話來。

  兩個軍官就這麼不體面的將他拖走,王含尚且如此,其餘眾人哪裡還敢叫嚷,要麼是體面的跟著離開,要麼就是不體面的離開。

  大多數人都選擇了體面的方式。

  隨著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的離開,王導終於開了口。

  「蘇將軍這是要將他們帶到哪裡去?」

  蘇峻看到老王如此配合,臉上也就多出了些笑容,「自是送到廷尉。」

  「王公不必擔心,我雖然粗鄙,可絕對不會私自用刑,這些人的過錯,自是由廷尉來處置。」

  王導又問道:「我還是不太明白他們到底有什麼過錯,是觸犯了什麼律法?」

  「羞辱車騎大將軍,用虛假的消息製造內亂,試圖挾持朝廷尚書,哦,對了,還有……試圖對您不利。」

  王導在知道自家那些子弟們說出了那些話之後,心裡便已經明白大事不妙。

  他本來想著能壓下去,甚至拉下臉面去求荀崧,可消息還是走漏。

  而韶儀知道了這件事,皇帝知道了這件事,王導想了想,他記得荀崧有個族女,許配給了羊慎之的親信,同時他們家的女兒跟韶儀走的很近,而皇帝能知道,必是溫嶠卞壼二人所提供,他們的消息大概是來自三台。

  這麼一看,放出消息的人必定是荀崧。

  而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王導心裡多少也理解。

  一方面可能是為了推進跟羊氏的關係,另外一方面,就是王氏在前段時日裡有些太張狂,大將軍臨近逝世那會,王氏聚集,弄得城內雞犬不寧。

  而在瓜分『大將軍遺產』的問題上,王氏只向皇帝妥協。

  連羊氏的正當利益訴求都被拒絕了。

  這肯定是引起了其餘大族的不滿,倘若最有希望趕超王氏,且與王氏關係最親近的羊氏都不能從他們身上分出利益,那誰能做到呢?

  他們肯定是希望新貴上位,打破如今的一家獨大。

  而在得知蘇峻提前趕來的時候,王導就已經知道接下來會面臨什麼,他往北邊派了很多探子,知道蘇峻是個什麼樣的人。

  麾下那麼多的將軍,要提前送戰利品過來,偏偏是由祖約監督,蘇峻護送?

  可是,王導並沒有直接硬抗,就按著對方的思路一點點的推進。

  羊固的事情,老王是贊同讓利的,可族人們不太樂意,老王不能像大將軍那樣震懾族人,讓他們敬畏,那麼,王導就要用些別的辦法來讓族人收斂了。

  用蘇峻來敲打那些不聽話的人,將那幾個不穩定因素直接除掉,用他們留下的利益進行再分配.……當然,現在所失去的顏面,還是要在以後補回來的。

  王導看向蘇峻,儘管他的神色溫和,可蘇峻還是感受到了一些敵意。

  這讓蘇峻很是不安,下意識握住了刀柄。

  「蘇將軍,聽聞你如今在操辦水軍事?」

  蘇峻不明白王導為什麼忽然提起這個,他回答道:「嗯……奉車騎將軍的命令……總北府水軍.……」

  王導感慨道:「大船一百六十七艘,回來時就剩下一百二十二艘.……你也是不容易啊。」

  蘇峻的眉頭顫了下,他盯著王導,「明公是怎麼……」

  「大將軍麾下,有許多許多戰船,大小船隻千餘艘,光大船就有三百多艘呢,你們正在打造的那兩個造船廠,帶頭的大匠我也很熟,他們沒日沒夜的打造,也不能得造多久,才能打造出這麼多船隻來。」

  「蘇將軍覺得,這荊州的水軍戰船,是劃分給北府水軍比較好呢?還是說,平分到荊,揚,諸多渡口,以充江防呢?」

  蘇峻這次沉默了很久。

  他再次抬起頭來,眼神堅毅,「這輪不到我來議論,這要看車騎將軍的意思。」

  「那也未必。」

  王導再次打斷他。

  「車騎將軍對他人向來是不吝嗇的,這各地的將領,渡口,不也是他的親近嗎?說到底,這一切還得看朝廷的詔令,還得看三台的文書,你說呢?」

  蘇峻反問道:「明公是在要挾末將嗎?」

  「我要挾你做什麼.……」

  王導幽幽地說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遵從命令是對的,但是,萬萬不要自作主張,恪守底線,若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那你永遠都完成不了自己的目的。」

  蘇峻跟他對視了許久,而後露出了笑容,他就這麼笑了會,才向王導低頭。

  「末將失禮,還望明公寬恕。」

  蘇峻看向王導,再次恢復了他那桀驁的模樣,「如明公這樣的人,自然是會恪守底線,手下留情,可在我的麾下,這類人就不多見了。」

  「什麼戰船不戰船,什麼造船匠,我不在乎,我麾下的人也不在乎,我們是一群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人,跟您不同,我們本就一無所有,故而也不怕失去些什麼。」

  「我們一直都在失去,有人搶走我們的土地,有人搶走我們的糧食,生命,我們一路逃亡,來到南邊,又有人開始搶我們的尊嚴,搶我們的功勞……」

  「您以為我在這裡的事情是受羊將軍委託,不得不做嗎?」

  蘇峻冷笑起來,他打量著周圍,眼神冷酷。

  「若不是還有羊將軍,我真想在這裡放把大火……」

  王導臉色動容,不再如方才那般平靜。

  蘇峻說完,轉身就走。

  王導知道蘇峻桀驁不馴,可他從未想到,蘇峻這些人的性子能惡劣到這種地步,這一刻,他忽意識到,不是羊慎之在鼓動這幫人,相反,羊慎之是在壓制他們……羊慎之要是不理會了,任由朝堂這些人肆意妄為,朝廷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一幫發瘋的流民軍。

  朝堂能擋得住嗎?

  王導沉重地呼吸著。

  他抬起頭來,腦海里卻再次響起前不久司馬紹與他的談話。

  司馬紹語重心長的告訴他:想與自己一併治理好這個天下。

  直到這個時候,王導都很放鬆,他認為天下動亂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胡人,一個是全力集權的皇帝,只要擊退胡人,再由賢人治世,天下必定大治。

  可到現在,王導又看到了些過去不曾看到的。

  擊退胡人之後,天下真的能平定嗎?

  這些殺胡立下巨大軍功的流民帥,會開開心心的卸甲歸田嗎?他們麾下那些兇悍的軍士,能瞬間變回憨厚老農,從此開始一心務農嗎?

  討伐胡人的過程之中,必定湧現出大量蘇峻這般的人,靠軍功上位,手握重兵,什麼都不怕,不會理會江左的規則。

  而賢人治世,羊慎之算是賢人嗎?

  如果他算,那他全力推行的濁官算什麼?自己所維護的又算是什麼?

  如果他不算,那誰能壓得住這些驕橫的軍士們,能平衡出身不同的諸多勢力?

  王導的腦海里湧現出了無數個想法。

  ……

  王導的問題沒有得到解決,而蘇峻此刻已經是跪在了太極殿內。

  「大膽蘇峻!汝可知罪?!」

  司馬紹坐在上位,怒氣沖沖,眾人很少能見到司馬紹如此生氣的模樣,殿內重臣皆是跪在了司馬紹的兩側。

  蘇峻跪在司馬紹的面前,畢恭畢敬。

  蘇峻面對王導時都不是很在意,可在司馬紹面前卻很是乖巧,蘇峻心裡其實很敬重司馬紹,他很早就盼著太子能早些登基。

  他先前跟著祖約喊萬歲,那也是為了嚇唬江左這些小人,並不是說真的要架著羊慎之去取代司馬紹。

  司馬紹跟王導他們不一樣。

  王導等重臣,看起來對他們客客氣氣的,可他們透露出的那種輕視,蘇峻仍然能感受得到,就在方才,自己領著軍隊殺進烏衣巷,王導仍然沒有把自己當回事。

  可司馬紹對他們一直都很好,也從未表現出過輕視,他們是願意跟隨這位皇帝的。

  蘇峻此刻哪裡還有方才那桀驁不馴的模樣,那是一臉的委屈,可憐巴巴的訴說著自己所遭受的不公。

  「軍士只是想吃個飯,就被他們所圍困,還要毆打,他們說自己是參與了北伐的軍士,那些人就口出狂言,非議車騎將軍,嘲諷北伐大事,他們對車騎將軍,對北伐大軍的那些羞辱,臣都不敢說出口.……」

  蘇峻擦著眼淚,「臣等在北邊奮力殺敵,臣打了頭陣,被石虎所伏擊,軍士們死傷無數,車騎將軍更是衝殺在前,不眠不休,艱難的擊破胡人大軍,數個將軍重傷,那張將軍本來就黑,這次被燒的都成木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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