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遼東鹽場上


  「王老三,你說這苦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老子真是不想幹了,要不然咱哥幾個合起來把那幾個看守給幹掉,然後跑了吧。」沙河口的海邊,一個光著上身的漢子對身邊一個同伴說道。

  雖然已經是秋季,可是放眼望去,海邊有一群精壯的漢子都和他一樣赤膊上身,人數大約有數百,他們手上都拿著鏟子一樣的工具,如果從遠處看去,他們好像跟平常勞作的人沒有什麼不同,可是近看才發現,他們每個人的腳上都拴著鐐銬,雖然上身可以自由活動,但是腳步卻不能邁的太大,走起路來略微有些吃力,只見他們身上汗如雨下,用手中的工具在鏟著什麼。

  不遠處還有一些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穿著各種顏色的棉甲,有的人拿著順刀,有的人拿著虎槍,還有幾個瞭望哨,上面的士兵都是提著長梢弓,緊張的注視著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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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正是位於沙河口的永寧城鹽場。努爾哈赤在宣布起兵反明之後,因為初期資金緊張的緣故,很多士兵不僅沒有盔甲,就連武器也很撿漏,但是遼東地區也有其特殊的自然資源,比如努爾哈赤就發現了一處絕佳的金錢來源,那就是蓋州衛到復州衛中間的海岸地帶,那是一塊天然的鹽場,並且元明時期,這裡的鹽場已經趨於成熟,反正都起兵了,說白了就是反他娘的,乾脆直接出兵搶過來好了。

  圍繞鹽田,後金軍和遼東軍進行多次戰爭,直到皇太極時期,終於擊潰了遼東軍和東江軍等各方勢力,隨即拿下了這塊風水寶地。

  這裡因為靠海且地勢平坦的緣故,完全可以挖掘鹽田,然後將海水倒灌進鹽田之中,利用陽光和海風進行曬鹽,古代的鹽一直都是一種戰略資源。所以不僅這些鹽可以讓清軍自己使用,也可以賣到蒙古,賣到高麗,賣到大明賺取金銀。

  皇太極非常聰明,他的鹽價比任何一方勢力都要低,究其根本原因,是因為皇太極的鹽跟趙成一樣幾乎沒有成本,他所用來在鹽田裡勞作的精壯漢子全部是他征戰四方所俘虜的戰俘。皇太極登位之後,雖然推行滿蒙漢一家的政策,可是對於鹽場這一塊他是絕對沒有放鬆的,將一些犯了事的人,或者是戰場上被俘的士兵,或者是他們入關打草谷擄掠的平民百姓全部放進鹽場勞作。

  這樣一來,也不用付給他們工錢,吃食也是非常簡陋,反正就是利用他們的人力,這些人在八旗看來都是低下的奴隸而已,對於奴隸是不需要有好臉色的。所以皇太極就是在拼命壓榨他們的勞動力,導致沙河口一帶產出的鹽基本上不需要成本,自然價格上就有很大的優勢。

  清國的產鹽方法跟大明和高麗差不多,都是煎鹽法和曬鹽法並行,不過大部分情況下用的是曬鹽法。煎鹽法是老辦法,其實就是用鍋具將海水給煮干,得到的結晶就是鹽,但是煎鹽耗費大量柴草,費工費力。從北宋開始,海鹽出現曬法,由於技術的原因,效果並不太好,所以煎鹽仍多於曬鹽。到了明代,海鹽各產區大都改用曬制之法,技術逐漸完善起來。那些沿海岸線架設的燃燒了幾千年的燒鍋煎鹽設備,自然成了歷史的陳跡。

  在很多沿海地區,陽光充足,是曬鹽理想的場所。最簡便的方法是用經過太陽曬乾的海灘泥沙澆海水過濾,製成高鹽分的滷水,再將滷水存在池中,在陽光下蒸髮結晶成鹽。

  而清國在不斷的俘虜大明和高麗的匠人工人之後自然是將曬鹽法給學習到位,所以現在煎鹽法已經被基本摒棄,大部分地區都已經採用了更為簡單的曬鹽法。比如永寧城鹽場,就是清國最大的曬鹽場所,分為三個片區,一共有兩千多奴隸在這裡幹活,並且有數百名守軍,這些守軍也不是哪一個旗的人馬,而是各旗都有,並且這些士兵都是一年一換,要不然旗內外的意見都很大。

  皆是因為這些士兵的油水實在是太足了,誰都知道,鹽這個東西很值錢,所以這裡面的士兵多多少少的都參與到了一些偷鹽販賣的事情,這已經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每年這裡的統領都會換一個,一般是由某一個旗的甲喇章京來擔任永寧城鹽場的主官,當然其他鹽場也是如此,這樣給大家都有一個發財的機會,士兵們也不例外,從上到下,幾乎都能從鹽場得到些好處,這些事情也不是沒有人對皇太極稟報過,不過只要他們做的不過分,皇太極一般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不然屬下哪裡有動力給自己守好鹽場呢。

  如果從高空向下望去,就會發現永寧城鹽場的面積不是一般的大,占地一共有上千畝,分成無數個小方格,還有人工挖掘的引流渠,方便將海水引流到這些小方格裡面去,那都是些海灘泥沙,人為的將泥土給堆砌起來,分成一個個小區域,滷水進入之後,就將入口封閉,然後坐等這些滷水被曬乾,就能得到鹽了。

  不過這些鹽自然是不可以直接食用的粗鹽,還需要後續的精加工才能變成可以食用的鹽。而這些奴隸一方面就是幹著挖掘小方格的活,另一方面就是將海水引流進去和將已經曬乾的鹽用鏟子剷出來,放到大車上,運到後方加工,像是永寧城鹽場的產量也是不小,每年竟然能產出近百萬石鹽,如果按照趙成的利潤標準來計算,皇太極一年光靠永寧的百萬石食鹽就能獲得二百萬兩以上的利潤,加上清國在沙河口大大小小的鹽場,每年單是在鹽這一項上,整個清國就能獲得幾百萬兩銀子的資金。

  而相對而言,大明一年的財政收入將米麵糧食全部折合成銀子也不過就是兩千多萬兩白銀,光是一個遼餉就用掉了一半,還有其他的費用,朝廷一年也收不上來多少錢,而明軍有多少,清軍才多少,自然大明愈發的積貧積弱,而最重要的是,大明的這些個鹽場成本價格都是很高的,光靠鹽稅不過是區區百萬兩銀子,不像清國,幾乎沒有太大的成本,這樣清國在販賣了沙河口產出的鹽之後,去掉必要的成本,剩下來的自然就能轉化成經費。

  所以說他們一年能有幾百萬兩的鹽政收入一點也不誇張,這也就是皇太極手下的八旗軍為什麼很快就能扭轉努爾哈赤時期一窮二白的局面,大量的裝備盔甲,新式的兵器,甚至還有火炮的原因。這也跟皇太極的底子打得好是分不開的。

  今天鹽場依然是非常忙碌,一大群包衣奴隸正在拼命的努力幹活,不幹活就要被餓死,打死,誰願意死的這麼窩囊。也不是沒有人想過逃跑,可是一方面,他們腳上的鐐銬又粗又重,除非有辦法解開,要不然就算能跑出鹽場,也走不了多遠就會精疲力盡被抓回來,而被抓回來的人下場更是悲慘。上個月就有兩個人趁夜逃走,早上被清軍抓回來之後,直接綁在了一個木頭架子上暴曬了幾天,硬是活活曬死,變成了人干,這樣的慘劇誰不害怕。所以很多想要逃跑的人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剛才說話的是一個叫楊喜的漢子,本來是遼東軍的一員,在一次戰鬥中不幸被俘,因為有人說他平時在軍中表現並不怎麼好,所以清軍的頭領也懶得審問,直接將楊喜給派到了鹽場,與他一同來的還有遼東軍的上百名俘虜。因為楊喜身強力壯,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大頭兵,可是時間久了,還是有一幫兄弟團結在他周圍,以他馬首是瞻,隱隱的,他已經成為了永寧城鹽場第三分場的奴隸老大。

  兩千多名奴隸並不都是明軍俘虜和老百姓,也有跟建州不對付的其他部落的人,還有一部分蒙古人,高麗人也有,甚至還有一些在大海上迷失方向的日本浪人,可謂五花八門,什麼人都有,不過現在他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大清的奴隸,只能幹活干到死的奴隸。皇太極可沒有什麼善心,要將這群人赦免,反正就是讓他們不斷的幹活,要是有人死了,那就立刻從監牢或者戰俘營里調入一些新鮮的力量補充進去。

  本來楊喜能成為這一小片的老大還是值得慶祝的一件事情,畢竟他能吃飽飯了,老大就是有這點好處,清軍每天抬來的飯食都會優先給這些所謂的工頭,楊喜自然先將自己的一份留好,然後將剩下的分給手下的兄弟們,又因為他在這一片比較有實力,所以其他的小股力量都不敢惹他,這樣他手下的弟兄們有優先吃飯的權力,屬於在鹽場中還混得不錯的。

  不過楊喜並不是一個能按捺的住的人,難道就要在這暗無天日的鹽場裡不分晝夜的幹下去?終有一天自己會累死在這裡,看樣子清軍也不會放了自己,做這裡的老大能有什麼意思,充其量是個高級點的奴隸罷了,可說到底還是奴隸。所以這些日子,楊喜就是在考慮怎麼樣才能從這裡逃出去,剛才就是他跟自己手底下關係最鐵的一個心腹王老三在說話。

  聽見老大竟然說出要幹掉看守的話來,叫王老三的手下猛然一驚,然後對楊喜說道:「哎喲喂,我的祖宗,大哥,你說話可小心著點,這些看守裡面不是沒有能聽懂漢話的,要是被他們給聽了去,咱們都得完蛋,到時候別說什麼跑路了,大家的小命都全部扔在這裡了。」王老三連忙擺手不斷的對楊喜示意小聲點。

  楊喜滿不在乎的說道:「瞧你那個熊樣,你王老三怕這些狗日的,我楊喜可不怕,要不是咱們帶著腳鐐,你信不信,我一刀一個,都能將他們砍死在鹽田裡。」楊喜這倒不是在說大話,他的武藝不錯,在戰場上手刃過好幾個清兵,有一次兩個清軍圍攻他一人也被他三下五除二給結果了性命,要不是被流彈打傷不走運被俘虜,他在遼東軍估計也能幹上個軍官了。

  說起楊喜自己,進入這個鹽場也有兩年多的時間了,那還是遼東軍沒有退守寧錦的時候,清軍主動發起進攻,遼東軍自然拼死抵抗,結果他不幸受傷,就被俘了,然後就被送進了戰俘營,好在他命硬,硬是從傷口感染的危險局面中挺了過來,要說他也是狠人,咬著牙自己用刀子將腿上的爛肉削去這才阻止了傷口的進一步感染,保住了一條性命,傷好後就被送進了這裡過著非人的日子,腳上的鐐銬自從帶上了之後基本上就沒解下來過,腳脖子那是磨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磨破,如此反覆,腳脖子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

  當然不僅是他,所有的奴隸都是一樣,每個人都是在痛苦中渡過一天又一天。

  兩年的時間,楊喜的信念不僅沒有被磨滅,反而愈發的強烈起來,特別是上個月兩個人逃跑的事情更是深深的刺激了他,說起來,那兩個人平時還是隊內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慫人,沒想到硬是干出了這麼頂天立地的事情,雖然最後失敗了,但是失敗者也是英雄。他楊喜號稱第三分場的老大,也沒見他做出這麼有骨氣的舉動來。自那件事之後他就一直在琢磨怎麼逃出去。

  兩人正在對話,不遠處一隊清兵走了過來,領頭的是一個穿著鑲黃旗鎧甲的人,他叫哈什屯,是女真八大姓之首的富察氏的族人,他的父親就是跟著努爾哈赤一起起兵的富察旺基努。最後官至鑲黃旗甲喇章京,父親過世之後,自然就是這個哈什屯接掌了這個甲喇章京的位子,今年正好是輪到他來駐守永寧城鹽場,這可是個肥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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