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遲來重逢
果然。
墓穴里靜靜放著個陶瓷罐子。
裴孽瞳孔放大。摁打火機的手指頓了頓,骨節發出咯吱響,下頜線繃緊一成線,眸底起了薄薄一層霧。
片刻
微顫的薄白眼皮閉上又緩慢睜開,打火機滑入褲兜,裴孽面無表情朝身旁伸手:「消毒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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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遞過來,裴孽垂著半眼皮,細細擦兩遍。仿佛手上沾了滿掌心血會髒了神聖的東西。
裴孽把骨灰倒進一個昂貴木匣子,用紅綢緞包好,揣在懷裡,側臉,緩慢貼上去。
「媽…我接你回家了。」他說。
嗓子眼湧出腥味。
咚,一滴熱淚沿著長長開扇眼角砸在盒上。
小圓點漸漸暈開,化一朵聖潔的花。溫度化為思念。
陳祥東看著他,心頭髮緊,嘴巴苦澀。
從小到大,還沒見過裴孽這樣低沉脆弱的一面,就算憤怒他也只會朝外人嘶吼,連牙根都在用力「那又怎樣?」「老子就這德行,」「受著!」…
他不曾輕易像誰低過頭,哪怕刀架脖子上槍管抵在突突的太陽穴。
他總是高不可攀、藐視眾生。
現在他低頭了,像條孤獨幼狼找不到奔波的方向。情緒悄悄崩潰,低著頭抱著骨灰盒,像個走丟、走錯路而茫然無措的孩子。
他這副想哭卻用力克制樣子,叫陳祥東喉嚨,鼻腔,眼眶,都是蔓延的酸意。
他奶奶的,爺自從跟了滅哥,多久沒挨過揍、掉過淚。
陳祥東喉嚨已有哽意,偏了下臉,緩又慢地拍了拍兄弟挺括的肩:「哥,高興點,今天…是你們母子團聚的日子。」
話落,逆流成河的悲傷氣氛有點像冰面裂開縫。
陳祥東感受到死亡氣場撲面而來,立刻改口:「遲來重逢,遲來重逢,呵呵呵。」
裴孽臉龐抬起,用下三白斜睨了他一眼。偏頭指腹揩去眼角潮濕,壓低如刀鋒,他指尖輕撫木盒面:「媽,你放心,我會讓老東西血債血償。」
斷一雙腿,沒收隨地發情工具。破了招蜂引蝶皮相,算便宜他了。
但,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他發誓。
天,又亮了點。
「把空罐子埋回去,給老不死做個念想。」裴孽冷聲,猩紅眼尾像一筆濃墨重彩。
「還有啊,去,把裴三爺那碑給推了,喪氣。」陳祥東叉腰,腹部兩塊腹肌收緊挺背,也學著裴孽威壓口氣指手畫腳。
話說,那個意外身亡的替身生前是個流浪漢,能替裴孽葬於這風水龍脈之地,也算沾沾運氣。
來世換個好好身世吧。
裴孽讓人把母親的骨灰送回南方。
「等下。」他從兜里掏出一包煙,卻被陳祥東一個疾風,在他眼皮下,一隻騷手搶過去琢磨。
「嚯,紅牡丹,孽哥你什麼時候換口味,還是老牌子……」
結果,話沒完,煙被一隻修長冷白的手抽走。
裴孽小臂一揚,肱二肌發力,巴掌啪一下呼在東東腦門。
草!
陳祥東痛糙一聲,便見暴徒滿眼戾氣,可怕極了:「拿開你鴨手,別碰老子東西。」
裴孽把煙放到母親骨灰盒上,朝手下囑託:「一起埋了吧。」
「嚇,咱媽也好這一口?」陳祥東揉著後腦那個正醞釀的腫包。
裴孽沒說,偏臉不帶正眼瞧他一眼,摸出煙盒,仰著脖頸,叩出一根煙叼嘴裡。
青霧從唇邊散開,裴孽目光渙散,盯著地面,踢了踢碎石子,他才低笑:「你自己下去問。」
話撂下,他動作乾脆轉身。
褲子布料撐起凌厲弧度,步子邁的決絕、悲壯。
陳祥東呆了秒又狗皮膏藥似的追上來,搭上他的肩膀哥倆好:「哎,孽哥,咱就說,下回幹大事前能不能先透個氣兒?我也好準備,」
「準備?」裴孽步子一頓,偏臉,損人:「準備什麼?氧氣罐?」
「呸呸,」陳祥東歪頭啐了口唾沫星子,撓撓鼻子,巴結:「哥,今天日子好,我爹給我安排了一檔利國苦己的差事,你陪我去唄?」
——
天色全亮。
雨勢暫歇,眾人收了傘。
眾人徒步到了山腳下,
裴家豪華車隊,等候多時。
裴京淮的勞斯萊斯停靠的位置離山道最近。
裴京淮視線落在溫簪書微濕的發尾。「我要去公司,讓司機送你回裴宅?」
「不用了,我約了朋友,想去外面坐坐。」
林慧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可以。」清凌凌的視線看過來,裴京淮轉身上車,眼裡帶了幾分薄笑。
「我這邊剛請好假,你那邊結束了嗎?我爺爺給了很多祖傳法器,我通通帶給你。定位發給你了,我們早茶店見。」
「好的,」溫簪書掛了電話,上了一輛裴家的車,把鞋脫了,查看扭傷情況。
還好,只是腫了點。
腦子裡沒由來冒出裴京淮臨走前留下一句輕言:你身上怎麼有男人香?
回公司的路上,小沈在中央後視鏡里,瞥了眼后座上的男人。
就是坐著也脊背挺直,一副家族高級繼承者的矜貴有魄力。
似有察覺,裴京淮拿著平板辦公的手不明顯頓了下,他頭沒抬就是撩眼掃了一記冷光過來。「回頭給我一份溫家二小姐資料。」
特助內心慌了瞬,表面淡定回:「有的,之前和溫家聯姻,我就做過調查,郵箱有備份。」
特助不是誰都能幹的,心細如塵,凡事就得快人一步,就算整理的東西最後極大可能還沒用上就出現在碎紙機。
裴京淮退出財務報表界面,把平板遞過去,小沈很快就翻出來遞迴來。
特助腦子越來越糊塗,老闆這是怎麼了?怎麼就突兀關心起除工作以外的人。
裴京淮手指滑動電子屏幕,上面滾動著一份詳細的家庭背景資料。
——
從出生到大學畢業,羅列的一一俱全,背景簡單到一張紙填不滿,倒是日後有供他發揮的餘地。
她優秀能幹懂事,家世清白乾淨,如若溫家不把人弄回來,當然包括他這個罪魁禍首,她會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拓下一片天地。
同大師嘴裡克父克母克財運,六親緣淺天煞孤星的姑娘不甚相符。
裴孽神情平緩地瀏覽,在工作經歷一欄看到了王權集團字樣,半邊眉梢吊起。
兩串一沉一輕踢踏腳步聲近了。
平板一鍵退出界面,隨手往桌子上一丟,男人臉上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寡淡樣。
他站起來,轉身面朝池景而立,直接沒用心的餵起魚。
永遠相信中式美學,古色古香早茶樓,戲台上崑曲兒聲聲入耳,就餐區與魚池相鄰而設,餐桌沿池邊排布。
最佳景觀位置普通人足足等了2小時不一定有戲。裴孽卻財大氣粗,把這片空間包場了。
片刻。
身後兩米外的餐位上就坐下一對相親男女。
裴孽右手從臂彎陶瓷罐里抓魚料的指尖頓了下,無聲低笑了聲,又漫不經心餵起撐死的大胖魚。
整日嘻嘻哈哈的陳祥東毛燥收斂不少,還禮貌地替姑娘拉椅看座。
像太監伺候小主子。
女方來自書香世家,教師。
姑娘看他就是教導主任打量差生,笑容生硬客套,眼神優越。
陳祥東表面供姑奶奶似的,內心對她反感,煩人。
能什麼辦法呢?
老爹親選,不相,打斷他狗腿,還要凍結銀行卡。
他把裴孽帶過來,有點像帶父親掌掌眼自己相親對象。
女方喝過洋墨水。端著文化人架子,喝口熱茶,先悄悄看了眼不遠處的男人後看面前的寸頭銀髮男,「你是幹什麼的?」
「我啊……」陳祥東咧嘴乾笑,求助目光偏向左前方那個桀驁妖孽男人,火燒眉毛的他從牙縫擠出一句「孽哥…我嘴笨,你給解釋下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