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對不起
溫簪書抿著唇。她是聽勸的,不敢再耽擱,白著臉把紅布袋裡的東西全抖落出來,倒在腿上。
裴孽面上沒什麼情緒,心情可以,吹著口哨斜眼看她。
溫簪書眉一擰,這口哨聲線有點耳熟,清早在陵園,還有那個扶了她一下的好心人,那相似的氣味。
…是他。
真的是,陰魂不散。
簪書是下決心要超度他的,手上動作笨拙艱難。
她旋開一罐黑狗血,心一狠,閉眼朝左側男人身上一潑。
濃稠腥氣液體在空中劃出一道似刃的拋物線,精準滋到裴孽胸膛。
簪書緩慢睜開一隻眼皮子,然後雙眼全睜,瞳孔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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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沒躲。
而且,表情好像不太妙。
法力,顯靈了?
裴孽低頸看著胸口那癱暗紅液體,濃烈血腥鑽入鼻孔,像在觸發什麼不可逆轉的機關。
他渾身一激靈。
簪書又一抖。
空氣卻凝固了。
男人沒出聲。
簪書目光遲鈍地從他那深一塊的胸口,移到他臉上。
面前男人臉色難看可怖,有種風雨欲來的冷暴感。
他嘴角抽動,臥蟬瑟縮,下頜刀鋒一樣,眼底在翻卷一場嗜血海嘯。
「這什麼?」
聲冷,也冽,跟京州冬天湖裡凍硬的冰棱似的,不僅沒有他往日騷騷的顆粒感,巨凶。
青筋肅條的大手倏地扶上她頸部。
他牙根險現,眼睛爬上紅血絲,朝她吼:「書,我問你,給我潑灑了什麼?」
原來看著漂亮的手,虎口真粗糙,指關節骨頭也大,還硬。
簪書身體在抖,腿上的驅邪小東西全滾落到腳邊車墊上。
「你、瘋了?」簪書聲音被卡住,呼吸一點點被擠出喉管,只出不進,窒息感湧上心口。
那兩隻白細胳膊,推他推得用力,卻於事無補。
勁兒是真大。
好重。
都把她脖子嘞出血痕了。
他要把她掐死。
她犯大忌了。
簪書惶恐的瞳孔映入一張扭曲、瘋批、變態的俊容。
裴孽這強烈的應激反應,簪書第一次覺得魔鬼不能惹。
她抓著那隻如地獄伸過來的魔爪,抵死反抗、拍打,感受到的是越大嘞緊的手感。
她五官表情也肉眼可見地降溫,從漲紅到蒼白。
男人掌心不斷收緊,像是要把她脖子生生勒斷,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為什麼這麼對我?」
那情緒崩潰的喃喃好像不止對她一個人說。
裴孽魔怔了,腦子被一段血淋淋的記憶操控了心智。
溫簪書眼角濕潤,視線模糊看他。
他的瞳孔里仿佛封印了一個八歲男孩——
那個私生子為了能進去裴家這樣的大戶人家,從此母子過上好日子。
眾目睽睽下,他像一條狗似的趴在地上,一步、兩步……十米距離,他從矜貴不凡的大哥垮下鑽過去。
他以為最多一個屈辱的胯洞,可鑽過去之後不是放過,而是二姐一盆冰冷窒息的黑狗血冒然從頭灌下來。
咣當,鐵盆子重重落在光潔地面,盪了幾下才平穩貼地。
他頭髮黏糊糊,渾身瑟縮打顫,嘴巴、鼻子、領口,都嗆進了他這輩子最憎惡、最恐懼的東西。
隨之而來的是年紀相仿小孩,還有下人們的轟笑,指指點點的手指,一根根在他眼前晃啊晃。
他好冷、好暈,眼前一片虛焦。耳邊是一陣陣難聽字眼,二姐裴琳指著他嘲諷最起勁「鄉巴佬」「狗娘養的私生子」「狗崽種也配進裴家。」
她還跟大哥說,「就是他媽那死狐狸精逼死了你母親,打死他這個小妖孽。」
妖孽?
對,從此他叫裴孽。
一個屈辱的姓名。
小小身子像被關在籠子裡的幼獸,無力招架。唯有倒在血泊里,換取一刻安寧。
璀璨水晶燈,光影下移,照不到人的臉,灑在地面像霜。
霜色濃重。
冷的人喘不過氣。
身上那套小西裝,腳上漆皮小皮鞋,是母親熬夜畫了十幾幅畫作新買的,為了迎接他的新生活。
裴孽很高興。
也是第一次穿這麼洋氣的衣服,可膝蓋磨破了,鞋面都是腳印,鞋頭被踩癟凹陷一大塊。
暴雨天。
裴耀文不在。
母親還拖著淋透的身體跪在厚重的大門外面。
烏紫的膝蓋,空洞蒼白的臉。
誰能告訴他,什麼是公平?
「對…不起。」
耳邊傳來虛弱又真誠的道歉,裴孽縮成尖針的瞳孔倏然一松。
簪書疼得眉頭緊蹙,本心讓她想在臨死前道歉。
她有罪,他對她不賴。
咚,一滴滾燙淚水划過眼角,悄然墜在虎口上。
裴孽大掌像被燙到般猛地鬆開,收回去。
像叢林深處瞬間縮回去的奪命藤蔓。
對不起。
這三個字重重砸進他的心頭。
她的聲音是方子,她的眼淚是藥引,解了他病入膏亡的劇毒。
對不起。張張嘴的事,可他的世界裡,那些行兇者……
從未!
簪書撿回半條命,劇烈嗆咳後大口大口呼吸。
他只用了兩成力,她的脖子那麼細以他的手勁,掐斷脖子是按秒。
一直有什麼力量在壓制他,是良知。
「抱歉,」裴孽撩起前額頭髮,頭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捂上臉,幾秒後摘下手,吸了吸鼻子,摸出煙。
他的手在顫,掐她的右手。
打火機齒輪波動三次才成功點燃。
煙從唇線緩緩散開,他失控的情緒正一點點恢復。
「你沒死對嗎?」
溫簪書終於活過來了,在垂死掙扎那短短數秒,腦子思路格外開闊,清晰。
她抓住那節冷白腕骨時摸到了突突跳動得脈搏,那是生命的特徵。
她是一時糊塗,腦子放空後才發現好像自己被外界表象混淆後主觀意識就先入為主了。
實則,她看到的、摸到的,是鮮活的人。
他就是人,體溫那麼高像冬天一把熱情火焰,怎麼可能是鬼。
「呵,終於是開竅了。」裴孽歪頭看她一眼。
「為什麼要裝神弄鬼?」她再次逼問。
裴孽鼻腔發出沉沉氣息,盯著她脖子處,暗罵了句自己是畜生。
緩了緩,他恢復了不正經樣。語調極其韻味而深幽。「婚內出軌好玩嗎?」
裴孽坐直,真皮坐墊隨著姿勢調整發出細微聲響。
「你還沒回答我!」溫簪書盯著他側顏打破砂鍋,問到底。
話落,也沉了。
裴孽停頓了幾秒。
放鬆的手重新收緊,表情卻不是很好,眼尾壓著,泄出幾絲荒謬的嘲弄。「怎麼?」
「我要說是,你要去接發我?」
他左側手肘抵在車窗沿上,指間的煙正往上飄白霧,沒抽就這麼燃著。
「不會!」簪書抽了抽嘴角,回答冷靜。
「哦?不傻。」裴孽挑眉,笑的挺冷。
明面上他們是夫妻,現在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雖然不清楚他的炸死目的,但簪書明白,他不好過,她也好過不了,他看著就是不好招惹的。
裴孽連抽了兩口煙,掐滅丟出窗去,關上車門,把羽絨服脫了,裡頭是一件質感細膩的黑色高領羊絨衫。
車窗緩緩升起時,溫簪書忽然意識到和他獨處是件很危險的事,何況她又知道一件秘聞。
她手指去扣車門內拉手,裴孽似有預判,面不改色按下落鎖鍵,
她手一僵,他又自顧自打開暖氣。
暖風呼呼響。
「讓我下車。」溫簪書發悶氣,胡亂扯弄幾下車扣。
裴孽扯了下唇:「高材生不該學肇事者逃逸,記好安全帶。」
聽他這話,簪書又懵又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你要帶我去哪?」
男人沒說,兀自系安全帶,踩油門,方向一轉,車子迅速駛離繁華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