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萬
只見她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團約莫拳頭大小的光暈,乾淨,純粹,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它散發著溫暖而微弱的光,像是一隻初生的螢火蟲,脆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托著這團小光球,抬眼看向床上的黑袍男子,正準備用他自己的魂來恐嚇他,讓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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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一眼看去,安槐準備好的滿肚子威脅之詞,盡數卡在了喉嚨里。
床上的男人已經停止了抽搐,他安靜地坐著,正直勾勾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不再是方才的陰狠、毒辣與恐懼,而是……一種茫然的,懵懂的,帶著幾分好奇的無辜。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一汪山泉,倒映著燭火,也倒映著安槐錯愕的臉。
四目相對,一片死寂。
半晌,男人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動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輕聲說道:
「姐姐……」
安槐:「……」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裝的?
不對。
沒有人能在這時候裝傻。
安槐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將那團純淨的魂魄,往男人的天靈蓋上按去。
塞回去,總行了吧?
然而,那光團一接觸到他的頭皮,便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彈開,無論她如何用力,都無法再融入那具身體分毫。
仿佛這具軀殼,已經徹底不認得自己的魂了。
安槐看著手心裡懵懂閃爍的光團,又看了看床上那個正睜著一雙求知若渴的大眼睛望著她的男人,心中緩緩浮現出一個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的結論。
她好像……把人給抽傻了。
抽出來的,似乎只是他魂魄中最本源、最純淨的那一部分。
而那些承載著記憶、情感、罪惡的駁雜部分,要麼在抽離時被震碎消散,要麼……還鎖在那具空蕩蕩的皮囊里,只是失去了主導。
無論如何,結果就是,她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心智宛如白紙,尚未開蒙的「孩童」。
而且,因為他的魂魄在自己手上,他對自己有本能的依戀。
這下好了,別說問出幕後主使,他現在怕是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男人見她半天不說話,似乎有些不安。
「姐姐?」他又喚了一聲。
安槐低頭,看著自己被揪住的袖子,只覺得一陣氣血翻湧。
殺,還是不殺?
殺了他,線索就斷了。這人身上不知還有多少陰謀。
不殺?
看著就糟心。
男人似乎察覺到她身上的殺意,嚇得縮了縮脖子,揪著她袖子的手卻更緊了,仿佛生怕被丟下。
安槐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罷了。
自己造的孽,自己擔著。
「你叫什麼?」她問,試圖看看還能不能搶救一下。
男人茫然地搖頭。
「家住何方?」
繼續搖頭。
「今年幾歲?」
他想了想,伸出了一根手指。
安槐:「……」
很好,連自己是個「一歲寶寶」都知道了。
她徹底放棄,轉身便走。
男人立刻爬了起來。
但他身上的傷還在,一下床,一陣劇痛。
腿一軟摔倒在地。
然後就……哭了。
安槐回頭看見哭的直抽抽的大個子,只覺得頭痛的很。
要不是還想問話,真想弄死埋了算了。
罷了……安槐伸手。
一片綠色霧氣籠罩在男人身上,被他吸收。
男人奇怪的睜大眼睛。
不痛了,傷口癒合了。
好神奇。
他眼中光芒擋都擋不住,就差拍手歡呼了。
安槐繼續往前走。
那男人立刻像個小尾巴似的,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後。
安槐走得快,他也踉踉蹌蹌地跟著快;
安槐停下,他也立刻剎住腳,險些撞到她背上。
安槐無奈,只得將人帶回了奇珍閣。
後半夜的奇珍閣靜悄悄的,只有幾盞長明燈散發著幽光。
紅蓮被驚醒,匆匆出現。
男人正躲在安槐背後,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又膽怯地打量著紅蓮。
紅蓮愣住了,這是……主子大半夜出去,不僅抓回個男人,還……金屋藏嬌了?
瞧這男人雖面色蒼白,卻也生得一副好皮囊,就是眼神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主子,這是……」
「撿的。」安槐言簡意賅,指了指那男人:「腦子壞了,你先找個地方安置他,別讓他跑了,也別讓他死了。」
「啊?」紅蓮一時沒反應過來。
安槐沒再解釋,不好解釋的。
抽人魂魄把人抽傻了,這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她走到男人面前,男人立刻乖巧地站好。
「從今天起,你叫一萬。」她隨口起了個名字:「你就住在這裡,聽紅姐姐的話。」
男人乖乖點頭。
然後輕聲問:「那姐姐……你也住在這裡嗎?」
「我還有事。」安槐說:「不過我會經常來。」
一萬不舍,但不敢反對。
安槐嚇唬他:「你要聽話,你要是不聽話,我就殺了你。」
這跟嚇唬小孩有什麼區別?
一萬那麼大的人,縮成了小小一團。
安槐這才轉身離開。
糟心啊!
***
靳朝言的臥房裡還亮著燈,他顯然一直在等她。
見安槐推門進來,他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握住她微涼的手:「如何了?」
「人抓住了。」安槐走到桌邊,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飲盡,才覺得心頭那股無名火壓下去幾分。
「可問出什麼了?」靳朝言追問。
安槐沉默片刻,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眼神看著他,緩緩道:「人是抓住了,不過……出了點意外。」
她三言兩語,將自己如何審問,如何「失手」,如何將一個陰狠毒辣的術士變成一個只會喊「姐姐」的傻子的過程,簡略地說了一遍。
饒是靳朝言素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聽完這番離奇曲折的經歷後,也難得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端詳著安槐那張清冷依舊的臉,半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喉結滾動,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安慰:
「……只是意外。」
安慰的很好,下次不要再安慰了。
「如今他心智如同嬰孩,什麼都問不出了。」安槐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靳朝言卻走到她身後,伸手替她按揉著太陽穴:「無妨。人既然在你手上,總有辦法讓他恢復。再說,就算他恢復不了,他身後的人,也一定不敢冒險。」
這種事情靳朝言看多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