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共鳴
蕭讓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萬千亡魂的喉嚨里擠出,帶著刺骨的寒意與絕望。
安槐靜靜地聽著。
「閣下或許不知道,我們蠻族有一個在外人看來,極為荒唐的習俗。」
他的聲音很輕,仿佛在訴說一個不能被外人聽見的秘密。
「在中原,父母長輩壽終正寢,兒女披麻戴孝,將他們風光大葬,入土為安,是為孝道。」
安槐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而在我們北境蠻族,一個瀕死之人最好的歸宿,是被自己的後代親手了結。」
此言一出,饒是安槐,指尖也微微一頓。
「為何?」
蕭讓說:「當一個蠻族人行將就木,油盡燈枯之際,他最疼愛的兒子,或是最親近的血親,會為他奉上最後一碗馬奶酒,然後,用最鋒利的刀,親手終結他的痛苦。」
「這不是弒親,這是我們蠻族的孝道。」
「因為只有這樣,逝者的魂魄,會立刻被血脈吸引,纏繞在親手終結自己的子嗣身上。」
「一代,又一代。」
蕭讓的聲音愈發低沉,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悲歌。
「我們就這樣,將先祖的魂魄背負在自己身上。父親背著祖父,我背著我的父親。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座行走的墳墓,背負著整個家族的亡靈。」
「只為了有朝一日,當回歸故土的契機出現時,我們可以帶著所有的先人,一同……回家。」
安槐頓時想起剛才在大祭司府門口看見的蠻族士兵。
她一直以為他們身上纏繞的,是殺戮過重的煞氣,是死於他們刀下的怨魂。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那些纏繞在蠻族士兵身上,如跗骨之蛆,層層疊疊的黑氣……
原來不是怨氣,不是煞氣。
而是……家人。
是他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是他們世世代代,無法安息的祖先。
他們不是自己在戰鬥,他們是背負著整個家族的亡靈在戰鬥。
「那若是……死在異國他鄉,或是沒有後代的人呢?」
蕭讓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徹骨的悲痛。
「那便會成為遊蕩在北境荒原上,永世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他們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可以依附的後人,只能在風沙中日復一日地哀嚎,直到魂體被天地戾氣磨滅成虛無。」
「我們每一次南下,每一次戰爭,死去的人,都成了這樣的孤魂。」
「我們掠奪,是為了活下去。可活下去,又是為了什麼?」
「為了背負著更沉重的枷鎖,看著更多的族人,變成孤魂野鬼嗎?」
蕭讓說到此處,再也無法抑制,他猛地俯下身,將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蕭讓,代北境百萬蠻族,代我蕭氏歷代先祖,再請閣下!」
他的聲音,已然帶上了泣音。
「求您,帶我們……回家!」
書房內,檀香的最後一縷青煙也已散盡,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安槐沒有說話。
她纖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的「篤、篤」聲,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她來這裡,是為了找回自己的骨頭,是為了解決大燕邊境的威脅。
她不是來當救世主的。
安槐沉思了一下,歡歡說:「你說的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我一時也沒有頭緒。」
蕭讓的身子一僵,抬起頭。
「不過,我可以試著研究一下。看看是否能找到通往那片深海的路徑。」
蕭讓眼中的死灰,瞬間復燃!
他激動地看著安槐,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而,安槐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但是呢。」她微微向後靠去:「你也說了,此事匪夷所思。要做成,必定要耗費我極大的心力。我總不能白幫忙。」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蕭讓愣住了。
然後起身笑了。
「讓整個蠻族,從大燕的邊境徹底消失。從此北境再無戰事,大燕的子民再也不用承受被劫掠的痛苦。這個好處,難道還不夠嗎?」
然而,安槐也笑了。
她的笑意有些冷。
「蕭讓,你這是求我,還是威脅我?」
「求人,可不是這麼求的。」
「讓蠻族消失?」
她輕輕搖了搖頭,伸出一根纖白如玉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太容易了。」
「不必那麼麻煩。」
蕭讓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聽懂了安槐的意思。
她說得「讓蠻族消失」,與他說的「讓蠻族消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他指的是遷徙,是離開。
而她指的是……抹殺。
是讓整個蠻族,從這片土地上,用最血腥、最徹底的方式,灰飛煙滅。
這話若是從旁人口中說出,蕭讓只會嗤之以鼻,當做是天大的笑話。可從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這人嘴裡說出來,卻令人膽寒。
蕭讓毫不懷疑她有這個能力。
畢竟大祭司在蠻族是超越的存在,可是就那麼輕飄飄,被安槐毀了。
他臉色變幻,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安槐卻已經站起了身,她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所有的話。
「行了,今天就到這裡。」
「這事情我知道了,等我回去想想,給你答覆。」
說完,她不再看蕭讓一眼,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蕭讓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不敢再說什麼。
***
離開了蠻族大營,走在回歸北涼關的路上,夜風蕭瑟,吹得人衣袂翻飛。
白寒鐵和紅蓮一左一右跟在安槐身後,沉默不語。
他們雖然守在門外,但裡面的談話,以他們的耳力,聽了個七七八八。
尤其是白寒鐵,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此刻臉上滿是見了鬼似的震驚。
活人給將死之人一刀,還叫孝順?
這蠻子的腦子,莫不是被北風給吹壞了?
「主子。」終究是紅蓮先開了口,她看著安槐清冷的側臉,小心翼翼地問道:「您……真的打算幫他們嗎?」
在她看來,蠻族與大燕乃是世仇,積怨已深。
主子身為大燕的皇后,就算不落井下石,也斷沒有出手相助的道理。
更何況,是幫他們舉族遷徙,尋找那虛無縹緲的故土。
安槐沒有立刻回答。
她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天邊那輪殘月。
月色如霜,灑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清輝之中,愈發顯得不似凡人。
「不一定。」
她輕輕吐出三個字。
隨即,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白寒鐵和紅蓮都緊張起來。
「主子,您怎麼了?可是魂體又有不適?」
「不是。」安槐搖了搖頭,眉頭微蹙,神情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別的困惑。
「只是……」
她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按在胸口的手。
「方才,在聽蕭讓講述他們族中秘史,看到那幅描繪著深海家園的畫卷時……」
「我這裡。」她點了點心口的位置:「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很悲傷。」
那不是她安槐的悲傷。
她活了三百年,心早已如古井無波,世間再慘烈的事,也難以在她心中掀起一絲漣漪。
但那種悲傷,卻來得如此洶湧,如此猝不及防。
像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跨越了萬古洪荒的悲戚與鄉愁,瞬間將她淹沒。
仿佛她不是一個旁觀者,而是畫卷中那些被迫離開家園,在陸地上苦苦掙扎的族人之一。
「我想。」安槐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不確定:「或許……是它。」
她指的是那根暫時替代了她自身骸骨,支撐著她魂體不散的……瀚海鯤龍骨。
「它,有了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