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渴水


  周鬼眼將魚骨植入她體內,本是無奈之舉,為的是暫時穩住她因缺了一根肋骨而即將崩解的魂體。

  卻不想,這根來自深海巨獸的骨頭,竟還保留著對故土的記憶與情感。

  大概是它在蕭讓的描述和那副畫卷中,感受到了同類的氣息。

  於是跟著一起難過了。

  「主子?」紅蓮見她久久不語,神色變幻,不由得又喚了一聲。

  安槐回過神,眸光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走吧。」

  「那蠻族……」

  白寒鐵忍不住追問,這事兒太玄乎,他腦子裡的漿糊還沒攪勻呢。

  安槐的腳步沒有停頓,聲音隨著夜風飄來。

  

  「回去再說。」

  ***

  當安槐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北涼關的城樓上時,靳朝言驚喜了。

  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一把抓住安槐的手腕。

  活人的溫度。

  「你……好了?」

  他上下打量著她,見她身形凝實,氣息平穩,與常人無異,那顆高懸著的心終於重重地落了回去。

  太好了。

  他還以為……還以為她魂體受損,問題棘手,沒想到這麼快就解決了。

  安槐看著他眼中的喜悅,心中微微一嘆。

  她的情況,也沒法跟靳朝言詳細說。

  只能挑一部分說。

  果然,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去圓。

  「嗯。」安槐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挑揀著能說的部分:「師父趕過來一趟。暫時解決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也只是暫時壓制住了。想要根治,還需費些功夫。」

  一句話,瞬間將靳朝言從雲端拉回了現實。

  「暫時?」他眉頭緊鎖,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又緊了幾分:「還需多久?需要做什麼?」

  看著他瞬間變得凝重的神情,安槐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別急。眼下倒是有件天大的好事。」

  「什麼好事?」

  安槐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蠻族的大祭司,那個叫百里蜃的,已經被我師父順手解決了。」

  「如今的蠻族,不過是一群失了獠牙的野狼。是時候,一鼓作氣,將他們徹底趕出大燕的疆土了。」

  她頓了頓,目光遙遙望向京城的方向,眸色漸深。

  「然後,我們儘快回京。」

  她必須回去。

  回那個埋葬了她三百年的三十坡亂葬崗。

  她倒要看看,她的骸骨,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根消失的骨頭,是被野獸叼走了,還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動了她的屍骨?

  靳朝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是優柔寡斷之人,機遇稍縱即逝,他絕不會放過。

  「好!」他當機立斷,眼中殺氣畢現:「我這就去安排!」

  大燕將士,皆是勇猛,只要對方沒有妖魔鬼怪,絕不會敗。

  整個北涼關,這座沉寂了數日的鋼鐵雄城,仿佛一頭甦醒的巨獸,瞬間開始高速運轉。

  戰鼓如雷,旌旗蔽日。

  玄甲軍如黑色的潮水,湧出關外。

  失去了大祭司百里蜃的蠻族大軍,徹底亂了陣腳。

  他們引以為傲的傀儡軍團,變成了一堆堆無用的朽木;他們賴以提振士氣的巫祝之術,再無半點效用。

  戰事呈一邊倒的態勢。

  靳朝言用兵如神,分兵合擊,穿插包抄,將蠻族大軍打得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不過三日,蠻族大營被破,殘部倉皇北竄,丟盔棄甲,狼狽逃回了北境荒原。

  北境,大捷!

  捷報傳回關內,全城歡騰。

  而作為這一切的幕後推手,安槐卻感覺自己……有點不對勁。

  起初,只是口渴。

  非常非常的口渴。

  仿佛身體裡有一團火在燒,喝再多的水也澆不滅。

  「主子,您最近飲水量,比得上軍營里那幾頭駱駝了。」

  紅蓮有點擔心。

  安槐面無表情地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只覺得喉嚨里的燥意稍減,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乾渴,依舊揮之不去。

  緊接著,她開始……想洗澡。

  一天不泡在水裡就渾身難受。

  從前她身為鬼魂,最厭水澤之地,陰濕會加劇魂體的陰寒。可如今,她卻對水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

  北涼關地處邊塞,條件艱苦,哪有讓人天天泡澡的條件。

  她覺得自己像一條離了水的魚,渾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膚都在叫囂著,想要浸入水中。

  這天夜裡,她又喝乾了一整壺涼白開,心頭那股荒謬的驚悚感愈發強烈。

  她抬起自己的手,在燭光下翻來覆去地看。

  皮膚依舊白皙細膩,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她總覺得,這皮肉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不會吧……」

  安槐喃喃自語,一個讓她自己都覺得離譜的念頭,無法抑制地冒了出來。

  周鬼眼給她植入的,是瀚海鯤龍骨。

  鯤,傳說中北海的大魚。

  龍,行雲布雨的水中神獸。

  總而言之,都跟水脫不了干係。

  她現在這麼愛喝水,這麼想泡澡……

  莫不是因為這根「魚骨頭」,她……她要變成一條魚了?

  這個念頭一出,安槐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她活了三百年,從一個嬌滴滴的大小姐,變成一具白骨,再修成一方鬼王,如今又借屍還魂,當上了大燕的皇后。

  她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她接受了自己是個鬼。

  但是!

  她絕對接受不了,自己會變成一條魚!

  哪怕是條龍,也不行!

  她怎麼能長出鱗片和尾巴?

  光是想一想那個畫面,安槐就覺得眼前一黑。

  這事兒比魂飛魄散還可怕!

  那股焦躁感讓她再也坐不住了。

  她必須去水裡泡一泡,必須搞清楚自己身體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安槐出了營帳。

  北涼關外不遠處,有一條自雪山而下的小河。

  河水清冽,人跡罕至。

  月色如洗,給蕭瑟的荒原鍍上了一層銀霜。

  安槐很快便找到了那條河。

  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像一條抖動的銀練。

  她不再猶豫,整個人滑入水中。

  「唔……」

  安槐舒服得幾欲呻吟出聲。

  河水溫柔地包裹著她的身體,那種感覺,不像是在泡澡,更像是……回家。

  對,就是回家的感覺。

  仿佛她天生就該屬於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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