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白骨山海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人……終歸是人啊。哪怕成了鬼,這骨子裡的執拗,還是沒變。」

  就在他們低聲交談的工夫,安槐已經將最後一節指骨,安放在了它應在的位置。

  一具完整的人類骨架,在月光下泛著玉石般溫潤又冰冷的光澤。

  安槐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副曾屬於自己的骸骨。

  她伸出一根手指,從顱骨開始,順著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下點。

  像是在清點自己失落已久的珍寶。

  她的動作很慢,神情專注。

  當指尖滑過胸腔的位置時,她微微一頓。

  「果然……」

  🆂🆃🅾5️⃣ 5️⃣.🅲🅾🅼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一聲極輕的呢喃,消散在夜風裡。

  白寒鐵和紅蓮立刻湊了上來。

  「主子,怎麼了?」

  「少了一根。」

  她指著骨架胸前正中的位置,那裡,本該有一塊上承胸骨柄,下接劍突,拱衛心脈的骨頭。

  如今,卻空空如也。

  「護心骨。」

  安槐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塊骨頭,雖不起眼,卻是胸前最後的屏障,是守護心臟的門戶。

  誰會單單取走這塊骨頭?又是什麼時候取走的?

  她怎麼會一點感覺都沒有。

  不對勁。

  安槐猛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閉上眼,將自己的感知如水波般盪開,籠罩了整個三石坡。

  亂葬崗上,那些平日裡或飄蕩、或嬉鬧、或聚在一起說閒話的陰魂野鬼們,此刻,竟比往日裡稀疏了許多。

  留下來的那些,也神情呆滯,動作遲緩,在自己的墳頭附近機械地飄蕩著,對她這個「老鄰居」的歸來,竟沒幾個上前來打招呼。

  整個三石坡,都瀰漫著一種死氣沉沉的麻木。

  要知道,鬼可不都是陰森恐怖、只會害人的惡鬼。

  那只是少數。

  大部分的鬼,其實和生前沒什麼兩樣。

  生前是話癆,死後就是個話癆鬼;

  生前愛下棋,死後就天天拉著別的鬼殺兩盤;

  生前是書呆子,死後依舊抱著本不存在的書卷念念有詞。

  他們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三石坡對於他們而言,就是一個陰間的「社區」。

  可現在,這個「社區」里,一片蕭條。

  那些鮮活的「鬼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傀儡般的呆滯。

  安槐的腦中,一道電光石火閃過。

  她自己的護心骨不見了。

  三石坡的鬼魂們變得麻木痴呆。

  這兩件事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她心中成形。

  她需要驗證。

  安槐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旁邊不遠處的一個小墳包。

  那是她三百年的老鄰居,一個窮酸秀才的墳。

  生前屢試不第,抑鬱而終,死後倒也豁達,天天在墳頭作歪詩,自娛自樂。

  此刻,那秀才鬼正飄在自己的墳包上,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腳下,似乎在思考什麼高深的問題。

  看到安槐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他本能地抖了一下,那張模糊的臉上擠出一絲困惑與畏懼。

  秀才鬼的聲音飄忽不定,帶著一絲顫音,「你……你要幹嘛?」

  他只敢問,卻不敢有半分阻攔的動作。

  畢竟,安槐可是三石坡的傳說,是所有鬼都得仰望的存在。

  別說挖他的墳,就是把他這縷魂魄拆了當柴燒,他也不敢說個「不」字。

  「借你的骨頭一用。」

  對待鄰居,她果然就沒那麼多「儀式感」了。

  只見她走到那秀才的墳前,站定,手一揮。

  沒有「咄」的一聲,也沒有「嗖嗖」的破空之響。

  在秀才鬼驚恐又茫然的注視下,他自己的無數森白骨,便破土而出,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托著,靜靜地懸浮於半空之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不可思議。

  一旁的白寒鐵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又湊到紅蓮身邊:「看見沒,我就說嘛!這才是主子該有的派頭!」

  紅蓮已經懶得理他了。

  安槐看都未看那些懸浮的骨頭,只是念頭一動。

  半空中的白骨便自行飛舞、組合,在月光下「咔咔」作響,迅速拼湊成一具完整的人形骨架。

  安槐的目光,徑直落在了那骨架的胸前。

  那裡,和她的骸骨一樣。

  空空如也。

  「果然……」

  安槐的眸色,瞬間沉了下去,冷得像三石坡下最深處的凍土。

  「也少了一塊。」

  同樣的位置,同樣是那塊至關重要的護心骨,不翼而飛。

  夜風似乎都在安槐那句「也少了一塊」的尾音中凝固了。

  三石坡的空氣,本就陰冷刺骨,此刻更是平添了幾分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事兒透著一股子邪性。

  偷金偷銀,那是求財,人之常情。

  偷屍,那是配陰婚或煉邪術。

  可這滿山遍野地挖墳,不取他物,只取一塊護心骨,圖什麼?

  而且,還沒鬼發現?

  安槐說:「你們退後。」

  兩人趕緊退了兩步。

  「再退。」

  又退了兩步。

  還是不夠。

  安槐說:「退到坡下那棵歪脖子柳樹去,沒有我的話,不許上來。」

  白寒鐵和紅蓮對視一眼,不敢多問,立刻依言後退。

  他們知道,主子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待兩人退得遠了,安槐才緩緩走到了三石坡的正中心。

  這裡是亂葬崗的最高處,也是陰氣最盛之處。

  她站在那兒,就像是風暴的中心,靜得出奇。

  月華如水,傾瀉在她身上。

  安槐閉上眼,再猛地睜開。

  那一剎,她眼中萬千星辰寂滅,只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對著這片埋葬了無數枯骨的土地,輕輕一按。

  「起。」

  一個字,輕得仿佛情人間的呢喃。

  然而,整個三石坡,這片沉寂了千年的亂葬崗,卻在這一瞬間,活了過來。

  「轟隆隆——」

  那不是雷聲,而是土地深處傳來的、沉悶如心跳的巨響。

  以安槐為中心,地面開始劇烈地震顫。泥土仿佛變成了活物,瘋狂地翻湧、龜裂。

  緊接著,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無數個或明或暗的光點,從龜裂的黑土中掙扎著鑽了出來。

  它們破土而出,起初還只是星星點點,如同夏夜的螢火。但轉瞬之間,便匯聚成了一股股白色的洪流,沖天而起!

  那光點越升越高,在半空中顯露出它們的真容——那是一塊塊森然的白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