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眾生皆苦


  「這位姑娘,瞧著面生,是剛到咱們這兒的吧?」

  安槐放下海螺,點了點頭:「是,隨船出海遇上了風浪,誤入此地。」

  「哎呀,那可是受苦了!」大娘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熱情地招呼她:「快過來坐,別站著了。海上風大,喝口我們自己曬的熱茶暖暖身子。」

  旁邊幾位婦人也紛紛投來善意的目光,七嘴八舌地附和著。

  「是啊是啊,姑娘快來坐。」

  「看這姑娘臉色,定是累壞了。」

  安槐也不推辭,順勢在她們旁邊的一個小木墩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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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杯熱氣騰騰的海藻茶便遞到了她手中,茶湯碧綠,入口帶著一絲微鹹的甘甜。

  「多謝大娘。」

  「客氣什麼。」大娘擺擺手,又重新拿起針線:「姑娘是從外頭來的,外頭現在……還是那般不太平嗎?」

  來了。

  安槐捧著茶杯,指尖微微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不太平。」她輕聲說,「就在我出海前不久,還聽聞了一樁慘事。」

  婦人們的動作都慢了下來,齊齊看向她,眼中帶著關切。

  安槐便將一樁再典型不過的人間慘劇,娓娓道來。

  「……那是一戶老實的佃農,辛勞一輩子,就攢下三畝薄田。」

  「可同村的劣紳看上了那塊地,幾番威逼利誘不成,便尋了個由頭,誣告他家偷盜,勾結官府,硬生生將地搶了過去。」

  「那老漢氣不過,當場嘔血而亡。」

  「他家婆娘哭瞎了眼,唯一的女兒,才十五歲,為了給老漢下葬,也為了活命,只能賣身到青樓……」

  故事不長,卻字字泣血。

  話音落下,周圍一片寂靜,只聽得到婦人們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那位最先招呼安槐的大娘,更是用袖子不停地抹著眼淚,哽咽道:「可憐,太可憐了……這一家人,怎麼就遇上這等無妄之災!」

  「是啊,那老漢死得冤,那婆娘和女兒更是苦命人……」

  她們的同情真摯而深切,仿佛那悲劇就發生在她們眼前。

  安槐靜靜地看著她們,然後,她拋出了第二個引子。

  「那劣紳,霸了人家的地,逼死人命,卻依舊在村里作威作福,活得逍遙自在。」

  她以為會聽到咒罵,聽到對惡人的憤恨。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現場的哭聲,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大了。

  一位看起來較為年輕的婦人一邊哭,一邊嘆息:「唉,那個劣紳……其實也挺可憐的。」

  安槐:「?」

  她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他可憐?」

  「是啊。」那位大娘接過話頭,眼眶紅紅的,眼神里卻滿是悲憫。

  「你想啊,一個人,得是心裡多苦,多沒有安全感,才會這般不擇手段地去搶奪別人的東西?他定是生怕自己一無所有,才會活得這般……面目可憎。」

  「他用別人的血淚來填滿自己的欲望,看似風光,實則內心早已被貪婪的惡鬼吞噬了。他才是真正被困在地獄裡,永世不得安寧的人啊」。」

  另一位婦人也補充道:「對,沒錯。他一定是從小就沒得到過關愛,或是受過什麼天大的刺激,才會變得如此。若是有人能早些開導他,給他溫暖,他或許就不會走上這條路了。歸根結底,他也是個可憐人。」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竟開始為那個作惡多端的劣紳,找出了千百種「值得同情」的理由。

  她們為受害者流淚,也為加害者流淚。

  那眼淚是同樣的真誠,同樣的悲傷。

  仿佛在這忘憂鄉里,「恨」這個字,根本就不存在於她們的識海之中。

  安槐覺得自己在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她見過無數惡鬼,聽過無數怨言,那些怨氣衝天,能化為實質,顛倒乾坤。

  可眼前這些「人」,卻用一種荒誕的「聖母」邏輯,將一切的惡,都消解於無形。

  「可……那是他自己選的路。」

  安槐試圖爭辯:「別人的苦難,不能成為他作惡的藉口。」

  大娘們溫和地看著她,眼神像是看著一個還未開化的孩子。

  「姑娘,話不能這麼說。這世上,哪有天生的壞人呢?不過都是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罷了。」

  「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也常常身不由己。他做錯了事,固然該罰,但我們……也該同情他的不幸。」

  安槐沉默了。

  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說服她們。

  因為她們的邏輯是自洽的,是閉環的。

  在一個沒有「恨」的世界裡,「同情」便成了唯一的準則,可以施予任何人,無論善惡。

  這比單純的善惡不分,更加可怕。

  這是一種從根源上,對人性法則的徹底顛覆。

  她找了個藉口,匆匆告辭。

  身後,依舊傳來婦人們溫柔的關切聲:「姑娘慢走啊,有空常來坐……」

  安槐腳步不停,只覺得那股無處不在的香氣,此刻聞起來,竟帶著一絲令人作嘔的甜膩。

  ***

  傍晚時分,雲霞將海面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

  三人都回來了。

  三人的神色,都出奇地凝重。

  他們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荒謬與驚疑。

  最終,還是紅蓮先開了口:「主子,我去找了那些年輕些的女子。我聽她們說起過往,有人曾被心上人拋棄,有人曾被姐妹出賣,有人被父母賣錢……可她們說起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沒有半分怨懟。」

  「她們會說『他當初離開我,定是有他的苦衷,或許是我不夠好,給不了他想要的,希望他現在過得幸福』。她們還會說『我那姐妹背叛我,或許是一時糊塗,她本性不壞的,我不怪她』。」

  紅蓮皺起秀眉:「她們記得所有事,卻唯獨……忘記了該如何去恨。」

  燼曜的遭遇也得大抵如此。

  無論是被騙了,還是戴了綠帽的,還是被搶了錢的,或者被強權害死了父母妻兒,都很平和。

  聽完兩人的話,安槐緩緩吐出一口氣。

  果然,都一樣。

  「一個沒有怨恨,沒有憤怒,沒有嫉妒,甚至連最基本的趨利避害、明辨是非都變得模糊的地方……」安槐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你們說,這樣的人,還算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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