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矛盾
她的問題,無人能答。
一個被抽離了所有負面情緒的人,就像一碗被撇去了所有調味料的白水,看似純淨,實則寡淡無味,毫無生氣。
他們活著,有記憶,有情感,卻是一種被過濾、被篩選過的殘缺情感。
他們會哭,會笑,會同情,會關愛。
但他們的同情與關愛,是無差別的,是泛濫的,是給予善,也同樣給予惡的。
「這就像一個被精心修剪過的盆景。」安槐冷冷地道:「所有的枝丫都被強行扭曲成了主人喜歡的樣子,看似繁茂,實則早已失去了野蠻生長的本性。」
「是什麼造成的?」
「不知道。」安槐搖頭:「我檢查過那些婦人,她們的魂魄是完整的,三魂七魄俱在,沒有被抽取或篡改的痕跡。我看了她們的水,食物,也沒有什麼問題。」
紅蓮也補充道:「此地的靈氣平和純粹,甚至……有些過於純粹了,純粹到容不下半點雜質。無論是怨氣、煞氣還是妖氣,一旦進入這片區域,都會被迅速淨化消融。我的畫卷世界在這裡,甚至都有些施展不開。」
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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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海,將所有人都變成了溫順的綿羊。
「明天繼續。」安槐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那片被夜色漸漸吞噬的金色海面。
遠處,無數船隻上的燈火次第亮起,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溫暖而寧靜。
***
第二天,天光大亮。
忘憂鄉里熱鬧非凡。
今日似乎是什麼特殊的日子,海上城郭的中央廣場上,舉行著一場盛大的「百魚宴」。
無數漁船滿載而歸,將最新鮮的漁獲堆積如山,島上的居民們各顯神通,烹飪出上百道不同的魚類菜餚,供所有人免費品嘗。
有歌舞,有雜耍,還有說書人講述著海上傳奇。
安槐、燼曜和紅蓮三人混跡在人群中,參與著這場狂歡。
他們品嘗了食物——味道鮮美,沒有任何問題。
他們聆聽了音樂——曲調歡快,沒有任何蠱惑人心的魔力。
他們觀察著每一個人——他們發自內心地笑著,享受著這片刻的歡愉,眼神清澈,舉止自然。
一切都那麼的和諧,那麼的美好。
美好得……像一個精緻的謊言。
安槐端著一碗魚湯,看到兩個男人因為分一盤烤魚時起了點小爭執,聲音稍稍大了一些。
周圍的人沒有指責,而是微笑著圍了上去。
「張三哥,李四哥,莫要上火。這烤魚還有很多,何必爭這一盤?」
「是啊,來,我這盤分你一半。」
那兩個男人對視一眼,臉上的些許不快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愧疚。
「瞧我,糊塗了。」
「是我的錯,我不該這般心急。」
兩人互相道歉,然後勾肩搭背,和好如初,仿佛剛才的爭執從未發生。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
就像是設定好的程序,一旦觸發「衝突」的關鍵詞,便立刻啟動「和解」的流程,瞬間將一切矛盾撫平。
安槐垂下眼帘,看著碗中清澈的魚湯。
湯里,倒映出她自己那張清冷的面容。
這些人進入忘憂鄉的時候,還是五花八門的人。
住一段時間後,就會慢慢平和。
這些人是如何被「同化」的?
安槐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望向那座最高、最華麗的樓船——沈忘憂所在的主船。
如果這種改變,不是從他們身上「抽走」了什麼。
而是……往他們身體裡,「添加」了什麼呢?
「如果是一種添加物,那必然需要一個載體和一段作用的時間。」燼曜沉聲說:「新來的人,便是最好的觀察對象。」
沒錯,就是昨天才跟著他們一起上島的孫大海那群船員。
他們就像一張張嶄新的白紙,投入了這個巨大的染色缸。
他們身上發生的任何一絲一毫的變化,都將是最直接、最清晰的證據。
紅蓮撫著自己的畫卷,若有所思:「我記得,那位青衣男子說,所有初到忘憂鄉的人,都會有一段七日的適應期,期間來去自願。想必,那些船員也被安置在某處了。」
安槐點了點頭。
「那就去看看。」
***
忘憂鄉的待客之道,確實周到得無可挑剔。
孫大海和他的船員們,被安置在一條三層的海客船上。船艙乾淨整潔,每日有專人送來新鮮的食物和淡水,甚至還有療傷的草藥。
那青衣男子說了,他們可以在此地修養七日,七日之後,是去是留,全憑自願。
這等仁義寬厚之舉,讓這群剛剛經歷過生死劫難的漢子們感激涕零。
安槐找到他們的時候,船艙里正爆發著一場激烈的爭吵。
「……老子不走!死也不走!你們沒看見嗎?我這腿!在海上漂了幾天,泡得都快爛了,郎中都說要廢了!可在這裡,才一天!就一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一個斷了腿的船員,此刻正激動地拍著自己打著夾板的傷腿,滿臉漲紅。
「是啊!這裡簡直就是仙境!吃不愁穿不愁,還沒人欺負,跟仙人住在一起,說不定還能學兩手長生不老的法子!」
另一個臉上帶著疤的漢子也高聲附和。
「放你娘的屁!」孫大海一腳踹翻了身邊的一個木桶,怒目圓睜:「長生不老?你們想得美!我婆娘還在家裡等我!我兒子才三歲!你們這群沒良心的,不想家的嗎?這裡再好,是咱們的家嗎?」
「大海哥,話不能這麼說。家裡是好,可也得有命回去享啊!」
「就是!回去繼續跟風浪搏命,哪天死在海里都不知道!我受夠那種日子了!」
「你個懦夫!」
「你說誰懦夫?」
眼看就要動起手來,一個年輕些的船友哭喊道:「別吵了,別吵了……我想回家,我想我娘……可是,可是我爹的哮喘,在這裡居然沒犯過……我……」
一時間,船艙里,想走的,想留的,猶豫不決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一個脾氣火爆的漢子猛地推了孫大海一把:「你非要走,就自己走!別拉著我們!」
孫大海本就在氣頭上,被他一推,火氣「噌」地就上來了,當即一拳揮了過去:「反了你了!」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