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氣泡裂縫
拳頭與拳頭相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只是,揮拳的不是那個漢子,接拳的,也不是孫大海。
安槐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中間,握住了孫大海砂鍋大的拳頭。
孫大海只覺得自己的拳頭像是打在了一塊堅不可摧的寒鐵上,震得他整條胳膊都麻了。他用盡全力,卻無法讓那隻手移動分毫。
而那個準備還手的漢子,他的拳頭則被燼曜單手扣住,動彈不得。
整個船艙,瞬間安靜了下來。
安槐面無表情地鬆開手,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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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完了?」
沒人敢說話。
「看來,這裡確實是個好地方。」安槐說:「能治病,能療傷,還能讓人忘記煩惱,忘記家中苦苦等待的父母妻兒。」
船員們面面相覷,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安槐卻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走出船艙,安槐說:「看來和我們想的一樣,『同化』,是需要時間的。」
這些新來的人,依舊保留著他們最原始的脾氣、欲望和牽掛。憤怒、貪婪、思念、恐懼……這些鮮活而激烈的情緒,仍舊在他們身上涌動。
忘憂鄉,就像一鍋溫水。
而他們,就是被投進去的青蛙。只有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地,才會被徹底煮熟,變成和島上其他人一樣的。
***
夜色漸深。
海上的風帶著微涼的潮意,吹拂著靜心舟的窗幔。
燼曜和紅蓮已經各自回房歇下,安槐卻毫無睡意。
白天的觀察證實了她的猜想,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依舊沒有答案——那被「添加」進去的,到底是什麼?
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安槐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一道幾乎透明的虛影,從她盤坐的身體中緩緩升起,凝聚成與她一模一樣的形態。
魂魄離體。
肉身留在船上,氣息平穩,與常人熟睡無異。
而她的魂體,卻可以無聲無息地,去探查這片詭異海域的任何一個角落。
魂體狀態下的安槐,身形輕盈如煙,穿過房門。
門外的景象,讓她微微蹙眉。
海上,不知何時起了一層濃重的霧。
似幻似真,白茫茫朦朧朧。
霧氣並不冰冷,反而帶著一種溫潤的濕意,無孔不入地滲透著一切。
船舷的欄杆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用手一抹,滑膩膩的,帶著一種奇異的質感。
海上的人,早已習慣了這種潮濕的空氣,無論是睡夢中的船員,還是那些徹夜狂歡的魂靈,都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
他們甚至會覺得,這溫潤的霧氣,就像母親的懷抱,讓人心安。
可安槐卻從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霧氣是從哪裡來的?
安槐的魂體飄然而起,順著霧氣流動的方向尋去。
她看到霧氣從每一艘船的縫隙中鑽入,輕柔地包裹著每一個沉睡的人或魂。
她看到那些原本還在低聲爭執的魂靈,在吸入霧氣後,臉上的戾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的茫然。
這霧,就是「添加物」的載體!
安槐心中一動,加快了速度。
霧氣似乎有源頭。越往前,霧氣便越發濃郁。
就在她穿過一片由數十艘樓船組成的船陣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里。
沈忘憂。
他依舊穿著那身一塵不染的白衣,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行走在被霧氣浸潤的甲板上,如履平地。
他的神情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夜間散步。
安槐立刻隱匿了身形,如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沈忘憂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後跟了一個「小尾巴」,他甚至沒有刻意遮掩自己的行蹤。
他走到船陣的邊緣,那裡停靠著一艘極小的烏篷船,船上沒有燈火,也沒有船夫,就那麼孤零零地漂在濃霧裡。
沈忘憂一躍而上,穩穩地落在船頭。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烏篷船無帆無槳,卻在他上船之後,自行調轉了方向,緩緩地向著更深、更濃的霧氣中駛去。
安槐沒有猶豫,魂體一閃,也落在了烏篷船的船尾。
船行無聲,破開粘稠的霧氣,仿佛滑行在一條通往幽冥的河流上。
隨著小船的深入,安槐明顯感覺到,周圍的霧氣更濃了,那股溫潤的濕意幾乎化為實質,仿佛隨時都能凝結成水滴。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船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停在了一片極為寂靜的海域。
這裡遠離了忘憂鄉的燈火與喧囂,四周靜得只能聽見水流的聲音。
沈忘憂沒有下船,他只是走到甲板中央,盤膝坐下,雙目微閉,竟是就地打坐起來。
他想幹什麼?在這裡修煉?
安槐心中疑竇叢生。她小心翼翼地繞著這艘烏篷船飛了一圈,魂體狀態下的她,可以輕易地穿過船體,探查內部。
船里空空如也,沒有任何機關暗格。
她又將目光投向沈忘憂。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呼吸悠長,仿佛與這片夜色,這片濃霧融為了一體。
安槐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任何邪氣或惡意,他整個人就像一塊溫潤的玉,平和,寧靜。
可越是這樣,安槐就越覺得不對勁。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周圍的海面上。
一看之下,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這裡的海面,不對勁!
在其他地方,霧氣是飄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
而在這裡,在這艘烏篷船的下方,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竟是裊裊地,一絲一絲地,從漆黑的海水中升騰而起!
仿佛這片海水的下面,正架著一口無形的大鍋,將某種東西,源源不斷地蒸煮成這瀰漫天地的濃霧!
這裡,就是源頭!
這裡的水,和別處不同!
安槐的沒有絲毫猶豫,悄無聲息地沉入水中。
入水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包裹了她。
這海水,並不冰冷刺骨,反而帶著一種溫吞的、仿佛有生命般的粘稠感,像是浸入了某種活物的體液。
她下沉,再下沉。
魂體狀態的她,不受水壓影響,視線也未被黑暗阻礙。
很快,她便看到了那詭異景象的源頭。
海底並非平坦的沙地,而是一片嶙峋的黑色礁岩,宛如巨獸的骨骸。
就在這片「骨骸」的中央,有一道極窄的、深不見底的裂縫。
那裂縫不過兩指寬,邊緣光滑得像是被什麼利器切割過。
「咕嘟……咕嘟……」
細密的氣泡,正源源不斷地從那裂縫中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