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偏愛
月色如霜,靜靜鋪在微瀾的河面。
那幾縷被安槐稱為「魚餌」的黑線,常人肉眼難見,此刻卻仿佛擁有了生命,沉入水中,無聲無息地散開,像一張細密而無形的網,等待著獵物。
靳朝言、黎四、黎五,連同小喜,人手一根臨時趕製的「釣竿」,姿勢各異地杵在河邊,場面說不出的詭異。
若有更夫路過,怕是要以為哪家府邸的貴人集體中了邪。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除了夜風吹過柳梢發出的「沙沙」聲,便只剩下彼此壓抑的呼吸。
靳朝言身姿筆挺,手持「釣竿」的姿態,竟也像握著一柄長槍,沉穩如山。
黎四黎五則如兩尊門神,目光如炬,死死盯著水面,仿佛要用眼神將那水鬼瞪出來。
唯有小喜,本就膽小,此刻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小臉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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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緊攥著那根粗劣的樹枝,與其說是在釣魚,不如說是在上刑。
突然——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打破了寂靜。
眾人齊齊轉頭,只見小喜手中的「釣竿」猛地一沉,那纖細的柳條竟被水下的力道拽得繃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竿尾劇烈顫動,幾乎要脫手而出!
「動了!動了!娘娘!有東西!」
小喜嚇得快哭了,嗓音都帶著顫,她死死抱著樹枝,既不敢鬆手,更不敢往上拽,生怕拽上來一個青面獠牙、披頭散髮的玩意兒。
那張小臉,血色褪盡,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一副馬上就要昏過去的樣子。
「抓穩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一隻微涼的手覆上她發顫的手腕,堅定而有力。
小喜一怔,那股從心底湧出的巨大恐懼,被這隻手的溫度奇蹟般地安撫下來。
她下意識地回頭,對上安槐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
「別怕。」安槐另一隻手已經搭上了柳條。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柳條的瞬間,安槐微微皺眉。
好滑!
水下的東西並非蠻力拉扯,而是一種陰詭至極、滑不留手的力道,帶著戲耍和挑釁的意味,在柳條的另一端時而急墜,時而輕扯,仿佛一個狡猾透頂的獵手在試探陷阱。
「起!」
安槐一聲輕喝,手腕猛地發力上提!
那動作快如閃電,力道更是精準無比。
按照常理,便是水裡一條百斤重的大魚,也得被她硬生生提出水面。
然而,就在柳條被提到最高點的剎那,水下的力道卻倏然一空!
手上只剩下柳條輕飄飄的重量,仿佛剛才那股能將人拖下水的巨力,不過是一場錯覺。
跑了。
安槐看著空空如也的柳條尖,眸色深了深。
黎四忍不住低聲問:「主子,那東西……」
「很狡猾。」
靳朝言替安槐答了,他一直凝神觀察,看得分明。
那東西在安槐發力的前一刻便已脫鉤,時機把握得妙到毫巔,絕非尋常渾噩的水鬼。
安槐沒說話,只是重新將那看不見的黑線纏好,示意小喜繼續。
小喜一張臉都快皺成了苦瓜,卻也不敢違抗,只得戰戰兢兢地再次將柳條垂入水中。
怪事發生了。
接下來的一炷香時間裡,靳朝言和黎四黎五的「釣竿」都如老僧入定,紋絲不動。
唯獨小喜身前的那片水域,不得安寧。
先是柳條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小魚啄食,等小喜緊張兮兮地準備叫人,那動靜又沒了。
過了一會兒,又是一次猛地沉墜,力道比第一次還大,小喜這回有了經驗,死死抱住竿子,安槐也第一時間出手。
可結果如出一轍,那東西滑得像一條泥鰍,在感受到威脅的瞬間便溜之大吉,連個水花都沒見著。
如此三番兩次,次次都是只撩撥小喜,又次次都在安槐出手時逃脫。
月亮河畔,氣氛從緊張懸疑,漸漸變得有些……一言難盡。
黎四黎五交換了一個眼神,滿臉的「這鬼怎麼回事」。
靳朝言則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小喜,看得小喜渾身發毛,恨不得當場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終於,在又一次脫鉤後,小喜再也繃不住了,帶著哭腔,可憐巴巴地轉向安槐,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娘娘……它……它是不是看我好欺負?」
為什麼啊?
這麼多人,三皇子殿下龍威赫赫,黎四黎五煞氣騰騰,怎麼那水鬼就跟認定她了一樣,逮著她一個人薅?
這簡直是鬼生霸凌!
安槐緩緩搖頭。
「不是。」
小喜聞言,剛要鬆一口氣。
只聽安槐補上了後半句:
「是喜歡你。」
「……」
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小喜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場從「得救了」到「我是誰我在哪兒」再到「我裂開了」的精彩演變。
喜歡我?
被一個藏在河底,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長著幾隻手幾條腿,還可能渾身泡得發白腫脹的玩意兒「喜歡」?
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小喜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比剛才被水鬼拽竿子時還冷。
她哆嗦著嘴唇,幾乎要哭出來:「娘娘……奴婢一點兒也不想要這種喜歡啊!」
這哪裡是喜歡,這分明是索命!
「這樣不行。」安槐顧不上安慰小喜:「這東西太過謹慎,嘗到一點不對就跑,釣是釣不上來了。」
眾人以為她要收工。
靳朝言正要開口,卻見安槐話鋒一轉。
「罷了。」她道,「既然釣不上來,那就下去抓吧。」
「……」
又是一陣死寂。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過眾人僵在臉上的表情。
下去……抓?
剛才不是您說不讓我們下去的嗎?
不是您說叉水鬼的畫面太美不敢看的嗎?
黎四黎五的表情嘴巴微張,活像兩隻被掐住脖子的鵝。
靳朝言也是一愣,隨即眉峰微蹙:「你方才不是說……」
「方才是方才,現在是現在。」安槐打斷他,邏輯清晰,理直氣壯:「釣魚講究的是耐心和緣分,它既然不肯上鉤,便是與我們無緣。強扭的瓜不甜,但解渴。」
眾人:「……」
「既然它喜歡小喜。」安槐的目光在小喜和河面之間轉了一圈:「那就讓它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