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倀鬼
不是月光的倒影,而是從極深的水底,透出了一點點微弱的螢光。
起初只是一兩點,像是在水下迷路的螢火蟲。
緊接著,三點、五點、十點……
十幾個慘白色的光點,如同離弦的箭,從河底深處瘋狂地竄了上來!
它們的速度極快,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它們實在太小,小的可以鑽過網孔。
「那是什麼東西?!」
「咔嚓——」
斷裂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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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連發鬼的狂暴力量都能死死困住的香網,竟然在這些微弱光點的自殺式撞擊下,崩斷了一根線!
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根斷,根根斷。
原本嚴絲合縫的網兜,瞬間撕裂出一個巨大的口子。
「啪——!!!」
失去支撐的發鬼,帶著那三根木矛,如同一顆重磅炸彈,狠狠地砸回了河水之中。
巨大的水柱濺起,劈頭蓋臉地澆了眾人一身。
「臥槽!」黎四爆了句粗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煮熟的鴨子,哦不,煮熟的水鬼,飛了?!
安槐沒有猶豫,在發鬼落水的瞬間,她整個人如同離弦的利箭一般沖了出去。
腳尖在水面上輕點,踏水而行!
她的右手成爪,指尖隱隱泛著青芒,直奔那團即將沉入水底的黑色發球抓去。
速度之快,甚至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殘影。
眼看她的指尖就要觸碰到發鬼那滑膩的頭髮。
只要抓住,憑安槐的實力,絕對能把它生生拽回岸上。
就在這時,一個稍大些的光點,突然從側面斜插過來。
撞向了安槐的手。
安槐的手指已經合攏了一半。
只要她再用一分力,不僅能抓住發鬼,也能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光點瞬間捏得粉碎。
但她停住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陷入了靜止。
安槐低著頭,看著掌心那個微弱跳動著的光點。
那光點散發著一種極其純淨、卻又極其悲傷的氣息。
它在發抖。
下一秒,她五指驟然鬆開。
她收回了手。
那光點似乎愣了一下,緊接著,它一頭扎進了水裡,追隨著那團巨大的黑影而去。
「咕嚕嚕……」
河面上泛起一串急促的氣泡。
那團由怨念和頭髮交織而成的怪物,連同那十幾個神秘的光點,徹底隱入了黑暗的河底。
水波蕩漾,很快便恢復了死一般的平靜。
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只是一場幻覺。
岸上死寂一片。
只有夜風吹過蘆葦盪發出的沙沙聲。
眾人驚魂未定地看著站在水面上的安槐。
黎四咽了口唾沫,打破了沉默:「娘娘,這,這什麼情況?」
黎五也游到了岸邊,一把抹掉臉上的泥水,滿臉不可思議。
「打了老的,來了小的?」
在他們的認知里,安槐就是戰鬥力的天花板。
剛才明明都已經抓住了,怎麼突然就撒手了?
靳朝言涉水走上岸,拔出插在泥里的一根備用木矛,眉頭緊鎖地看著安槐的背影。
他知道,安槐絕不是失手。
安槐輕盈地落回岸上。
她沒有理會黎四黎五的咋呼,而是靜靜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月光下,她的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涼的觸感。
「不是它厲害。」安槐緩緩搖頭,聲音里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嘆息。
「那是為什麼?」
安槐抬起眼眸,看向那片幽深的河水。
「是我不願意傷害它們。」
這個回答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看著也不像有多大殺傷力啊。」黎四撓了撓頭,百思不得其解。
安槐說:「那十幾個光點,是稚子的魂魄。」
孩子?
「不曾作惡,不占因果,是最純粹的靈魂。」
安槐再次看向自己的手掌。
「他們太脆弱了我只要稍微用一點力,他們就會像泡沫一樣,一捏就碎。」
魂飛魄散,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黎五結結巴巴地開口,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他們為什麼要保護那個怪物?」
這也正是安槐想問的。
發鬼以恐懼為食,專門拖人下水。
這些孩子,說不定就是被那怪物害死的。
被害者拼了命去保護加害者?
難道是被迷了心智,成了倀鬼?
夜風吹過,小喜打了個噴嚏。
今天有一個算一個,都弄濕了一身。
安槐說:「先回去吧,這裡的事情,要再查查。」
一行人狼狽地回了別苑。
管家早已得了消息,帶著僕從備好了薑湯和乾淨的衣物等在門口。
「快,快去備熱水,多放些驅寒的藥草!」
「等一下。」
安槐叫住了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布袋,倒出幾片乾枯的、邊緣泛著淡淡銀光的葉子,遞給王伯。
「將這些葉子分下去,一人一片,投入浴桶中。月亮河怨氣鬱結,尋常藥草無用,泡過之後,可保無虞。」
那葉子形狀奇特,脈絡清晰,散發著一種清冽又奇異的香氣,只是聞著,就讓人覺得心神一清。
黎四好奇地湊過去聞了聞,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娘娘,這是什麼寶貝葉子?聞著就舒服。」
安槐笑了一下,深藏功與名。
這是銀鈴本體上的葉子,千年銀杏樹的靈氣所鍾,別說驅散區區水煞怨氣,就是拿去給將死之人吊命,也能多撐上三天。
「都去吧,泡個熱水澡。」安槐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
她自己是不需要的,這點怨氣對她而言,跟拂面的微風沒什麼區別。
黎四黎五領了葉子,道了謝,興高采烈地各自找房間泡澡去了。
小喜也泡澡去了。
靳朝言卻不甘寂寞,拽著安槐一起泡。
別苑裡有一處湯池。
湯池引的是山中溫泉,白玉為階,暖玉鋪地,四周輕紗垂幔,水面上飄著馨香的花瓣,熱氣氤氳,如夢似幻。
安槐說:「我不需要。」
「我知道。」
靳朝言答得乾脆,一邊解著自己濕透的外袍。
他將外袍隨手扔在屏風上,理直氣壯:「我怕水,要人陪。」
「……」
靳朝言長腿一邁,跨入溫熱的池水中,舒服地喟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