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再去一次
暗室里的燭火啪地爆開一朵燈花。
安槐垂眸看著自己手臂上的血口子。
血還在流。
順著白皙的手腕滑到指尖,一滴接一滴,在青石地磚上砸出暗紅的小坑。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有些發涼。
「師父。」
安槐抬起眼:「你若是真沒法子,方才進門瞧見的第一眼,就該直接轉身去給我買棺材了,不會在這兒浪費唾沫罵我們一頓。」
她太了解這個老鬼了。
嘴比刀子硬,心眼比篩子多。
他罵得越凶,越說明這事兒還沒到絕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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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鬼眼被徒弟一語戳破,俊俏的臉上略有些掛不住,輕哼一聲,別開臉道:
「算你丫頭還沒笨死。」
他收斂了臉上那副吊兒郎當的神色,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安槐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別的法子,半個也沒有。」
「但這世間萬物,講究個因果循環,源起源滅。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在哪裡受的傷,這傷口,就只能在哪裡癒合。」
靳朝言瞳孔微微一縮:「你什麼意思?」
周鬼眼伸出手指,點了點桌案上那個裝著三團黑霧的木匣子。
「意思就是,你這道傷口想要徹底長好,就必須借著霍屠這三魂里的殘念,再回一趟千年前的古戰場!」
話音落下的瞬間,暗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不行!」
靳朝言想也不想,斷然開口。
「太危險了!」
方才安槐只是進去探查了一番,出來時便帶了這麼一道連血都止不住的致命傷。
那黑水關外,是漫山遍野的妖軍,是皮糙肉厚、一口能吞下數十人的遠古黑龍。
這時候再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拿命去填?!
「師父,換個法子。」
周鬼眼拿扇子敲著掌心:
「這是我徒弟,我還能不疼嗎?要是有別的法子,我也不會讓她再跑一趟。」
靳朝言下沉默了。
周鬼眼說的是實話。
哪怕氣的時候氣的牙痒痒,也有自己的秘密,但他對安槐是沒話說的。
如今進也是死路,退也是絕境。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僵持不下之時。
一隻略顯冰涼的手,輕輕扯了扯靳朝言的墨色衣袖。
靳朝言低頭。
安槐坐在椅子上,臉色雖然比平日白了幾分,那雙寒潭般的眸子卻亮得驚人,半點不見要死之人的頹唐。
她沒去管回不回古戰場的事,反而越過靳朝言的胳膊,似笑非笑地看向太師椅上的周鬼眼。
「師父,我傷要怎麼治,咱們先放一放。」
安槐用沒受傷的右手托著腮,歪了歪頭,語氣幽幽:
「我有件事,從在太廟廢苑看你做法那會兒起,就一直沒想明白。」
周鬼眼心裡咯噔一下,眼皮跳了跳:「什、什麼事?」
「師父,你費了這麼大的勁兒,瞞著我們所有人收集霍屠的魂魄,到底是為什麼?」
安槐頓了頓,身子往前傾了半分,聲音壓低:
「你找他,有什麼事情?」
暗室里靜了下來。
連一旁焦灼萬分的靳朝言,也目光如炬地盯向周鬼眼。
面對徒弟和徒弟女婿四道如有實質的審視目光。
周鬼眼搖扇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臉上的嬉笑怒罵一點點斂去。
啪的一聲。
摺扇合攏。
周鬼眼原本歪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那張十八歲少年般俊俏的臉龐瞬間冷了下來,板得像一塊棺材板。
「私事。」
他吐出兩個字,乾脆利落。
安槐眨了眨眼:「什麼私事?」
周鬼眼嘴角抽搐了一下,額角青筋隱現,冷冰冰地甩出一句: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聽!」
「我不算小孩子。」安槐一本正經地糾正。
「你在為師眼裡,就是剛斷奶的毛丫頭!」
周鬼眼把頭往旁邊一扭,擺出了一副「任你嚴刑逼供老子也絕不鬆口」的架勢,雙手揣進袖子裡,眼觀鼻,鼻觀心:
「總之,這是為師自己的私事,與你們無關。別問,問就是不知道!」
安槐眯了眯眼:「你要是不說,我今天就把這黑木匣子扔進陰火里烤了,看你還怎麼找他辦私事。」
「你烤!你現在就烤!」
周鬼眼梗著脖子,半點不受威脅,反而破罐子破摔地嚷嚷道:
「你前腳把霍屠的三魂烤熟了,後腳你自己這條胳膊就得爛穿。來啊,誰怕誰!」
安槐:「……」
靳朝言:「……」
這老鬼一旦耍起無賴來,簡直油鹽不進,刀槍不入。
打又打不過,罵又罵不死,還真不能拿他怎麼樣。
安槐盯了他半晌,知道再逼下去,也是白費口舌。
「行吧,不說就不說,小氣勁兒的。」
安槐撇了撇嘴,收回了視線。
就在這時——
「嘶。」
安槐眉心忽然微微一蹙。
只見她左臂那道三寸長的傷口邊緣,原本只是附著在皮肉表層的黑金色煞氣,竟像是生出了細密的根須一般,順著她白皙皮膚下的血管,猛地往上竄了半寸!
凡是黑金色氣息蔓延過的地方,原本鮮紅的血液瞬間變成了暗沉的紫黑色。
一股刺骨的寒意混雜著暴戾的毀滅氣息,順著左臂經脈,直衝她的心脈與識海!
「阿槐!」
靳朝言臉色驟變,一把扶住安槐搖晃了一下的肩膀。
周鬼眼也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神色瞬間凝重到了極點。
「不能再耽擱了!」
周鬼眼幾步跨到桌前,雙指併攏,指尖燃起一團幽綠色的鬼火,疾如閃電般在安槐左臂肩頭的幾處大穴上連點三下。
幽綠鬼火沒入皮肉,化作一道陰寒的封禁,強行攔在了那股黑金色煞氣蔓延的路線上。
黑金煞氣撞上鬼火封禁,發出滋滋的聲響,安槐肩頭的衣衫瞬間被震裂開一道口子。
「我的鬼火只能替你攔住一時半刻。」
周鬼眼收回發麻的手指,沉聲催促道:
「這破滅元煞已經開始啃噬你的生機與魂力了。你必須儘快回去!若是等它衝破肩井穴,鑽進你的識海,就算是大羅金仙下凡,也救不回你!」
看著安槐肩頭那道猙獰蔓延的黑金紋路,靳朝言哪裡還敢再阻攔。
他心如刀絞,當機立斷地轉頭看向周鬼眼,語氣里竟帶上了幾分從未有過的急迫與懇求:
「師父,既然非去不可,您能跟著一起去嗎?」
「我也想跟去,可這根本行不通!」
周鬼眼嘆了口氣。
「霍屠死了上千年,魂魄已經破敗不堪。」
「安槐神識本就霸道,她一個人擠進去,已經是這三縷殘魂能承受的極限了。」
「若是再多加一個,前腳剛踏進去,霍屠這三魂後腳就會當場崩塌碎裂?!」
周鬼眼瞪著靳朝言,聲音冷厲:
「一旦殘魂識海崩塌,她連回來的路都沒了,神識會被直接甩進時空亂流里,永生永世困死在千年前的虛無之中!到時候,她也醒不過來!」
靳朝言渾身一僵。
不能跟。
跟去,反倒是害了她。
周鬼眼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倒緩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