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過去已是定局
「行了,你也別擺出一副生離死別的臉。」
周鬼眼拍了拍靳朝言緊繃的肩膀,又看向安槐,安慰道:
「你們把心放回肚子裡。那地方瞧著兇險,其實只要這丫頭進去之後稍微注意一些,是絕不會有性命之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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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槐正拿右手按著隱隱作痛的左肩:
「師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知道些什麼?」
她回想起方才在識海里看到的那一幕,眉心微蹙:
「我方才進去的時候,黑水關的城牆都已經塌了一半,守軍死傷殆盡,漫山遍野全是成了氣候的妖將。那條黑龍化出原形後,霍屠連站都快站不穩了,我看那戰場上的情況,可是危險得很,隨時都會全軍覆沒。」
「全軍覆沒?」
周鬼眼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你別忘了,那不是正在發生的戰事,那是千年前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黑木匣子上,聲音低沉而肅穆:
「後世史書被抹去了太多東西,但有些名號,在我們這些老傢伙耳中,卻是如雷貫耳。」
「霍屠此人,在千年前,被世人尊稱為『屠龍者』。」
「黑水關那一戰,他沒有死,那條不可一世的上古黑龍,最終被他斬於馬下,抽筋扒皮!」
「他已經贏了!所以才有人族占領的天地。你方才看見的,不過是他生前的一段經歷罷了。一個註定會贏的戰局,一條註定會死的黑龍,你有什麼好怕的?」
屠龍者!
這三個字在暗室里迴蕩開來,帶著一股跨越千年的鐵血與錚錚傲骨。
靳朝言緊繃的神色微微一震。
安槐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腦子轉得極快,順著周鬼眼的話往下琢磨了一下,臉上卻忽然浮起一抹古怪之色。
「不對啊,師父。」
安槐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周鬼眼,問出了一個極其刁鑽的問題:
「照你這麼說,霍屠在當年就已經贏了,那場仗的結局早就註定了。也就是說……方才在他的識海里,即便我不出手救他,他被那條黑龍一尾巴抽中,最後也依然能活下來,反殺那條黑龍?」
可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
霍屠當時體內生機枯竭,刀都握不住了。
那條黑龍的尾巴若是結結實實抽下去,霍屠必死無疑,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又拿什麼去當「屠龍者」?
再者,如果那只是已經發生過的死畫面,那條黑龍怎麼會看得見她,還一爪子把她的肉身撓成這樣?
面對安槐這個問題,周鬼眼沉默了。
暗室里的燭火輕輕搖曳,將師徒二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過了許久。
周鬼眼才緩緩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幾分鬼魅般的玄妙與幽深:
「你不出手,他能不能贏,這我不知道。」
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靜靜地映出安槐蒼白的臉:
「可是丫頭,你又怎麼知道,在千年前的那場死戰里,你沒有出現過呢?」
轟——!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是一道無聲的驚雷,驟然在暗室里炸響!
靳朝言猛地抬眸,後背瞬間竄起一股涼意。
安槐也是瞳孔微縮,怔在了原地。
千年前的那場戰事裡,她出現過?
所以霍屠才沒有死在黑龍的尾巴下?
所以她今日打開黑木匣子,探入霍屠的識海,救下霍屠,甚至被黑龍抓傷……這根本不是什麼意外的窺探,而是早就嵌在千年前那段歷史裡的一環?!
正因為她今天進去了,千年前的霍屠才活了下來,才有了後來的「屠龍者」,才有了今日太廟地底這三縷殘魂!
頭皮有些發麻。
「光陰如水,因果如環。有些事,琢磨透了反而亂心神。」
周鬼眼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深思,神色恢復了平日的灑脫:
「你不必去管當年究竟如何,進去之後,只要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做事即可。該拔劍時就拔劍,該殺妖時就殺妖。」
「你所做的一切,便是順應天道。」
話已至此,再無半點迷霧。
安槐眼底的那抹驚愕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井無波的清明,甚至還隱隱透出幾分躍躍欲試的凶光。
她明白了。
「行,我懂了。」
靳朝言看滿腔的擔憂與緊繃化作了一聲低沉的嘆息。
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耳畔垂落的一縷碎發,粗糙溫熱的指腹在她冰涼的臉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聲音低沉而鄭重:
「萬事小心。若是事不可為,莫要硬拼,我就在這兒守著你,半步不離。」
「放心,我惜命得很,底下又黑又冷,我才不去第二次。」
安槐沖他彎了彎眉眼。
她重新在桌案前坐下,不再猶豫,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了那個敞開的黑木匣子正中。
「起。」
隨著她一聲輕喝,匣子內那三團原本黯淡蜷縮的黑霧,像是受到了某種宿命般的感召,驟然翻湧膨脹開來!
絲絲縷縷的黑氣順著安槐的指尖纏繞而上,眨眼間便將她的手腕包裹。
安槐緩緩閉上了雙眼。
下一刻。
天旋地轉。
暗室里淡淡的藥香與燭火的暖意瞬間被剝離。
取而代之的,是呼嘯如刀的凜冽寒風,以及一股濃烈到幾乎令人作嘔的焦土與屍臭味!
「呼——!」
一陣卷著冰碴與黑灰的狂風迎面撲來,吹得安槐素色的衣袂獵獵作響。
安槐睜開眼。
頭頂不再是那片白日裡血紅欲滴的破碎蒼穹,而是一片沉沉如墨、連半顆星子都看不見的荒原夜幕。
腳下是凍得堅硬如鐵的焦黑土地,踩上去嘎吱作響,分不清踩碎的是冰塊,還是死去士卒與妖物的碎骨。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傷口恢復了最初的模樣,一個尋常的,小小的傷口。
「還真回來了。」
安槐放下袖子,抬眼往四周望去。
這似乎是白日那場大戰之後的夜晚。
蒼涼遼闊的大地上,黑水關殘破的城垣在夜色中如同一頭伏臥的巨獸屍骸。
而在城垣前方連綿十數里的荒原溝壑之間,竟亮起了一片又一片密密麻麻的篝火!
火光搖曳,映照出一頂頂殘破的軍帳與迎風招展的染血旌旗。
比起白日裡她見到的那支孤立無援、只剩數百殘兵的守城隊伍,如今這片荒原上匯聚的軍隊,人數何止多了十倍!
顯然是在白日那條黑龍受創退去之後,分散在各處的援軍與殘部趁機匯聚到了黑水關下,整整有數萬之眾!
只是,人數雖多,情況卻半點談不上好。
安槐順著一道乾涸的壕溝,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了幾步。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金創藥、烤馬肉以及血水腐爛混雜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篝火旁,隨處可見橫七豎八躺著的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