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圖書館的午後
老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
安靜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本《現代漢語詞典》,手裡握著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她側臉上勾出一道金邊。
蘇讓提著奶茶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她寫字的時候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偶爾皺一下眉,偶爾咬一下筆桿。
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鬆鬆地扎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隨著她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
上輩子的蘇讓,從來沒注意過這些細節。
他以為漂亮就是沈雪那樣的——精緻的妝容,名牌的衣服,恰到好處的微笑。
但此刻他看著安靜,忽然覺得那些都是假的。
真的漂亮,是這種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樣子。
「你···還要看多久?」
安靜臉又紅了。頭也不抬,筆尖沒停。
蘇讓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在?」
「影子。」安靜指了指地面,「你站了三分鐘了。」
「三分鐘你就數著?」他走過去,把奶茶放在她桌上,「給,三分糖,少冰。」
安靜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寫:「為什麼給我奶茶···」
「說好有機會請你喝的。」
「謝謝···等我寫完這頁。」
蘇讓湊過去看她在寫什麼。
本子上是一行行小字,不是詩,是讀書筆記——
「《現代漢語詞典》中的『影』字:物體擋住光線後,映在地面或其他物體上的形象。引申義:模糊的形象,如『蹤影』『幻影』。又引申:隱藏,如『影射』『影射文學』。按:影是光的缺席,卻讓人看見光的存在。」
蘇讓看愣了:「你這是······在抄詞典?」
「嗯。」安靜回答,「抄一遍,記得住。」
「你······」蘇讓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上輩子也是高考高分進來的,但他從來沒抄過詞典。
他甚至不知道有人會抄詞典。
「抄完這頁就喝。」
安靜把最後一個字寫完,合上本子,接過奶茶,小口小口地喝。
蘇讓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喝。
她喝東西的樣子也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好像在品什麼珍貴的東西。
「好喝嗎?」
「嗯。」安靜點頭,「······謝謝。」
「謝什麼,」蘇讓說,「以後天天給你買。」
安靜的手頓了一下,耳尖又紅了:「······你別說這種話。」
「哪種話?」
「就是······好像我們會在一起很久的那種。」
蘇讓笑了:「不然呢?你想跟我在一起多久?」
安靜不說話了,臉埋進奶茶杯里,只露出紅透的耳朵尖。
蘇讓不再逗她,從書包里拿出課本:「我也得看書,下周摸底考,李書記說了,跌出前二十就不讓我去唱歌了。」
安靜抬起頭:「······你上次考試第幾?」
「全院第三。」
安靜愣了一下:「······那你緊張什麼?」
「我怕掉下去,」蘇讓翻著書,「第三到第二十,掉十七名呢。萬一我談戀愛影響學習······」
「誰跟你談戀愛了!」
安靜聲音突然拔高,又馬上壓下去,緊張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注意到,才紅著臉瞪他:「······別亂說。」
蘇讓笑著低頭,翻開英語課本。
他上輩子英語就爛,四級考了三次才過,這輩子重來一遍,還是爛。
安靜的聲音突然響起:「······你不會?」
蘇讓抬頭,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正低頭看著他書上的單詞。
「會,」蘇讓硬著頭皮,「就是有點困。」
安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說「你騙誰呢」。
她回到自己座位,把詞典推過來:「哪個不會?」
蘇讓指了一個單詞:「這個。」
「abandon,」安靜念了一遍,發音意外的標準,「放棄,拋棄。a-ban-don,三個音節。a是前綴,表示『不』或『離開』,ban是『禁止』,don是『給予』。合起來就是『不給』、『捨棄』的意思。」
蘇讓愣住了。
她不僅會念,還會拆詞根。
「你怎麼知道的?」
「抄詞典。」安靜說,「抄到a開頭的時候,記住了。」
蘇讓:「······」
他突然想起李副書記說的,安靜高考語文146,文學院最高分。
原來考這麼高,是靠抄詞典抄出來的。
「那你幫我看看這個,」蘇讓又指了一個,「benevolent。」
「仁慈的,善意的,」安靜說,「bene是『好』,volent是『意願』,合起來就是『好意』。」
蘇讓連著指了十幾個,她每個都能拆。
「你······」蘇讓看著她,「你是不是把詞典背下來了?」
安靜搖頭:「沒有,只背了詞根。詞根記住了,單詞就能猜個大概。」
「那你教教我?」
安靜愣了一下,眨眨眼:「······我教你?」
「對啊,」蘇讓說,「你教我英語,我請你喝奶茶。等價交換。」
安靜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不用請奶茶。」
「那要什麼?」
「你······」她咬了咬嘴唇,「你教我唱歌?」
蘇讓差點被口水嗆到:「你想學唱歌?」
安靜點點頭,臉又紅了:「······我想學一首歌。」
「什麼歌?」
安靜沉默了很久,久到蘇讓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見她蚊子叫一樣的聲音:
「······《後來》。」
蘇讓愣住了。
那晚他在酒吧唱的第一首歌,就是《後來》。
她站在門外,聽完了整首。
「你······喜歡這首歌?」
「嗯,」安靜低著頭,「······聽著想哭。」
蘇讓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上輩子他唱這首歌,唱給沈雪聽。
沈雪說好聽,但從來沒問過他為什麼要唱。
這輩子他唱這首歌,唱給一個站在門外偷聽的姑娘聽。
兩人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夕陽把天邊染成橙紅色。
好美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