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各自的路

  周五下午三點，琴房。

  安靜到的時候，蘇讓已經在調音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指上，一下一下撥著弦。

  琴弦反射的光偶爾晃進眼睛裡，他也不躲。

  她推門進去，蘇讓抬頭。

  「來了？」

  「嗯。」

  安靜把書包放下，從裡面掏出本子。

  五首歌的歌詞，她又重新抄了一遍，每一頁都工工整整，邊角壓得平平的。

  蘇讓看了一眼：「昨晚又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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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靜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字比平時工整，」蘇讓說，「好像只有熬夜之後，你才會寫得這麼用力。平時你寫字很輕。」

  安靜低下頭，感覺第一次被人觀察得這麼仔細。

  她確實沒睡好。

  不是因為比賽，是因為昨晚從圖書館回去之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他說的話。

  「唱的時候，我會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她寫的那段話？

  還是記得她？

  她沒問，他也沒說。

  但那些話一直在腦子裡轉。

  「先練哪首？」蘇讓問。

  安靜回過神，指了指第一首。

  《圖書館的陽光》。

  兩人練了三遍，蘇讓放下吉他。

  「可以了。」

  安靜看著他：「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確實可以了。」

  安靜抿了抿嘴，想說什麼，手機忽然震了。

  是周雨薇在群里發的消息，一連串好幾條。

  安靜點開看。

  第一條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沓小冊子，封面印著幾個字：《聽見·安靜》。

  第二條是文字：「印好了！一百本！比賽那天發！」

  第三條艾特了安靜：「你寫的那些，印出來真好看。林晚說封面顏色是她挑的，淡藍色，配你的字。」

  第四條是劉奕辰的回覆：「牛逼！」

  第五條是張磊的：「我也要一本。」

  安靜盯著那張照片，愣住了。

  蘇讓湊過來看。

  小冊子不厚，但排版很清爽。

  封面是淡淡的藍色，像傍晚天邊還沒暗下去的那一層。

  印著一行小字：「走廊盡頭的光，有人看見了。」

  安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沒動。

  蘇讓問：「怎麼了？」

  安靜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沒什麼，」她說，聲音有點啞，「就是沒想到，這些東西能印出來。」

  她頓了頓，低下頭。

  「我以為它們只會在我本子裡。」

  蘇讓看著她，沒說話。

  安靜低下頭，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練下一首吧。」

  下午四點，蘇讓收到王浩的微信。

  「有空嗎？來一趟機房。」

  蘇讓看了一眼安靜。

  安靜說：「去吧，我自己再練會兒。這首還不太熟，多練幾遍正好。」

  蘇讓點點頭，站起來。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安靜已經低頭繼續寫了，陽光落在她肩上，一動不動。

  他推門出去。

  機房的門半開著。

  蘇讓推門進去，王浩一個人坐在電腦前，屏幕上還是密密麻麻的代碼。

  但他的手沒在鍵盤上，就那麼坐著，盯著屏幕發呆。

  蘇讓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王浩沒轉頭，開口說：「我爸又發消息了。」

  蘇讓等著。

  王浩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條微信，備註是「爸」：

  「實習的事，下周必須定下來。你不回，我就當你同意了。機會不等人，你自己想清楚。」

  蘇讓看完，把手機放回桌上。

  王浩說：「他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跟他說過，但他不聽。」

  蘇讓沒說話。

  王浩繼續說：「他說『那個破APP能賺幾個錢』，說『我做這些都是為你好』。」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知道他是為我好。但我不想聽。聽了二十年了。」

  蘇讓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上輩子他也聽過這些話。

  「為你好」這三個字，比什麼都重。

  重到讓人喘不過氣。

  「王浩，」他說，「你欠他的嗎？」

  王浩愣了一下：「什麼？」

  「你爸供你讀書，養你長大，」蘇讓說，「你欠他的嗎？」

  王浩沉默了幾秒，說：「欠。」

  蘇讓點頭。

  「那你想過怎麼還嗎？」

  王浩沒說話。

  蘇讓繼續說：「他讓你去實習，是覺得那樣對你好。但你不去，也不是不還他。還的方式有很多種。」

  王浩轉頭看他。

  蘇讓說：「你把這個APP做成了，以後能養活自己，能讓他不用再操心你。這也是還。甚至可能是更好的還。」

  王浩心裡似乎被什麼東西敲了一下。

  天開始變暗，對面教學樓的窗戶一格一格亮起來，有人在下課往食堂走。

  王浩忽然說：「你今天話挺多。」

  蘇讓笑了：「偶爾。」

  王浩也笑了，難得的一次。

  「我再想想。」

  蘇讓站起來，拍拍他的肩。

  走出機房，天已經黑了。

  他掏出手機，給張磊發了一條微信：「在哪兒？」

  張磊回：「操場。」

  蘇讓往操場走。

  遠遠就看見一個人站在跑道邊上，穿著運動服，一動不動。

  路燈在他身後，把他影子拉得老長，投在跑道上。

  蘇讓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張磊沒轉頭，盯著跑道說：「我今天去了。」

  蘇讓沒問去了哪兒。

  張磊繼續說：「那個舞社，在校外，坐公交四站地。我在門口站了二十分鐘，沒進去。」

  蘇讓等著他說下去。

  「不是不敢，」張磊說，「是不知道進去之後，能說什麼。人家問我來幹嘛的，我說我想學跳舞？我一個跑短跑的，腿還傷過，人家能信嗎？」

  他頓了頓，低下頭。

  「我跑了十幾年步，除了跑步，什麼都不會。跳舞的那些動作，我站在窗外看了半天，一個都看不懂。他們轉圈、下蹲、抬手，每一個動作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做出來的。」

  蘇讓繼續沉默。

  張磊抬起頭，看著跑道。

  「但站在那兒的時候，我覺得心跳得比跑步還快。」

  蘇讓轉頭看他。

  張磊說：「不是緊張，是……有點高興。就看著裡面那些人跳，自己也高興。」

  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張磊忽然笑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可能有點邏輯混亂吧。」

  蘇讓說：「我知道。」

  張磊看著他。

  蘇讓說：「就是找到了想做的事。」

  張磊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又笑了。

  這次笑得比剛才長。

  兩人站了一會兒，往回走。

  走到宿舍樓下，張磊忽然說：「蘇讓。」

  「嗯？」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蘇讓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晚上，蘇讓躺在床上的時候，手機震了。

  是安靜發來的微信：

  「明天幾點練？」

  蘇讓回：「三點。」

  安靜回：「好。」

  蘇讓看著那一個字，想起今天的三個人。

  王浩在等一個答案。

  張磊在等一個開始。

  安靜在等一場比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