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十歲
寒假第一天,蘇讓送安靜去車站。
天很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候車室里人來人往,到處是拖著行李箱的學生。
安靜拖著一個小行李箱,背著她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候車室門口。
她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棉襖,是周雨薇借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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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讓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安靜忽然說:「蘇讓。」
「嗯?」
「我會每天給你發消息。」
蘇讓愣了一下。
安靜說:「你不回也行,但我每天都會發。讓你知道我還在。」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蘇讓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來。
廣播響了,她那一趟車開始檢票。
人群涌動起來,往檢票口擠。
安靜拉起行李箱,往檢票口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等我回來。」
蘇讓點頭。
安靜跑進檢票口,消失在人群里。
蘇讓站在原地,看著那塊電子屏上滾動的車次信息。
她的車次顯示「正在檢票」,然後變成「已開檢」,最後變成「停止檢票」。
蘇讓站了很久,然後才返回。
回去的路上,風一直吹。
他把手插進口袋,低著頭慢慢走。
走到學校門口,看見那棵大梧桐樹。
葉子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去年這時候,他剛重生不久。
一個人坐在這棵樹底下,想著這輩子該怎麼過。
那時候他不知道,一年後會有人對他說「等我回來」。
王浩是第二天走的。
走之前他來了趟宿舍,把電腦裝進背包,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張磊靠在床上,沖他揮揮手。
蘇讓站起來,走到門口。
王浩看著他,忽然說:「你們幾個,別把APP搞黃了。」
蘇讓說:「不會。」
王浩點點頭,轉身走了。
張磊在身後說:「他剛才那眼神,跟託孤似的。」
蘇讓沒理他,但笑了。
張磊搬到出租屋那天,蘇讓去幫忙。
房子在老居民樓的三樓,樓梯又窄又陡。
一室一廳,家具舊得發黃,沙發坐上去吱呀響。
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白天也要開燈。
張磊的行李就一個背包,和一雙新買的舞鞋。
他把舞鞋放在窗台上,陽光照在上面。
那雙鞋很白,和屋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蘇讓問:「這兒多少錢一個月?」
張磊說:「六百。」
蘇讓沒說話。
張磊說:「沒事,扛得住。舞社老師說了,練好了可以幫他們帶課,能賺點。」
蘇讓看了看四周,問:「吃飯怎麼辦?」
張磊指了指樓道:「樓下有家麵館,便宜。一天兩頓,二十塊夠了。」
蘇讓沒再問了。
下午,兩人坐在那張吱呀響的沙發上,窗外的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
張磊忽然說:「蘇讓。」
「嗯?」
「你說,我這條路,走得對嗎?」
蘇讓想了想,說:「你自己覺得呢?」
張磊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但走的時候,確實挺開心的。」
蘇讓點頭。
「那就夠了。」
下午,蘇讓回宿舍。
推開門,空蕩蕩的。
劉奕辰也走了,回家過年。
桌上放著他留的一袋特產,說是他媽做的,讓大伙兒分著吃。
蘇讓在自己床邊坐下,掏出手機。
安靜發來一張照片,是火車窗外的田野,灰濛濛的一片。
遠處有山,近處有電線桿,一根一根往後倒。
配的文字是:「還有六個小時。」
蘇讓回:「到了告訴我。」
安靜回:「好。」
他又翻了翻聊天記錄。
這一年,他們聊了很多。
他一直往上翻,翻到第一條消息。
那是軍訓的時候,他問:「你是文學院的?」
她回:「嗯。」
就一個字。
除夕那天,蘇讓在家裡吃年夜飯。
爸媽問起學校的事,他說了一些。
沒說酒吧駐唱,沒說「聲波」,只說了考試和上課。
成績還行,室友挺好,食堂的飯一般。
他媽說:「那就好。」
吃完飯,他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看手機。
群里周雨薇發了一張照片,是她家的年夜飯,滿滿一桌,盤子摞盤子。
配的文字是:「我媽做了八個菜,吃不完。」
劉奕辰發了個羨慕的表情。
張磊發了一張照片,是出租屋窗外的煙花,糊糊的,但能看出是煙花。
配的文字是:「窗戶外頭有人在放,蹭了個視角。」
王浩發了一條:「加班中,你們先吃。公司給訂了盒飯。」
蘇讓看著這些消息,忽然覺得沒那麼冷清了。
手機又震了。
是安靜發來的照片。
老家門口的雪,厚厚的一層,上面有腳印,延伸到遠處。
灶台上的熱氣,鍋蓋掀開的一角,白茫茫的蒸汽往上冒。
曬太陽的貓,眯著眼睛,蜷成一團。
最後一張是年夜飯,簡簡單單幾個菜,擺在一張小方桌上。
桌子有點舊,桌布洗得發白,但菜冒著熱氣。
配的文字是:「第一次覺得,想快點開學。」
蘇讓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煙花聲一陣一陣,遠處有人在笑。
他打字回:「我也是。」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
最後發來一個字:「嗯。」
他看著那個字,忽然想起去年除夕。
那時候他剛重生沒多久,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這輩子該怎麼過。
想著那些錯過的人,想著那些沒做成的事。
他不知道今年會不一樣。
他不知道會有「聲波」,會有王浩張磊劉奕辰,會有周雨薇,會有安靜。
他只知道,那時候他是空的。
但是現在不是了。
過完年,大家陸續回學校。
蘇讓提前兩天到的,推開宿舍門,裡面空蕩蕩的。
張磊還沒回來,王浩要過幾天,劉奕辰也是。
他放下行李,去了一趟琴房。
樓道里很安靜,腳步聲一下一下。
推開琴房的門,裡面還是老樣子——舊鋼琴,兩把椅子,牆上貼滿隔音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還是那塊方形的光。
他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看著那塊光。
想起去年這時候,他一個人坐在這裡練吉他。
手指磨出繭,一遍一遍,不知道彈給誰聽。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這時,安靜發來了消息:「明天到。下午三點的火車。」
蘇讓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
那時候他剛重生,一個人坐在籃球架底下,想著這輩子該怎麼過。
現在一年過去了。
他有朋友,有想做的事,有個人在等他回來。
他打字回:「我去接你。」
對面秒回:「好。」
蘇讓站起來,走到窗邊。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二十歲這一年,大家好像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