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來信


  小海收到小林私信後,猶豫了三天。

  他不是不想去,是怕自己錄不好。

  城中村的聲音他熟悉,閉上眼都知道哪段是炒菜、哪段是吵架、哪段是風吹塑膠袋。

  但汶川不一樣,他沒去過,不知道那裡的人想聽什麼。

  第四天他給蘇讓發消息:「有人請我去汶川錄音,我不知道該不該去。」

  蘇讓回:「去。錄你聽到的就行。聽到什麼,錄什麼。」

  小海訂了火車票,請了三天假,背著一個舊書包就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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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之後,他給蘇讓寄了一個包裹。

  裡面是一支錄音筆,和一封信。

  信很短:「蘇老師,這是我在汶川錄的聲音。你聽聽。如果覺得能用,就發在『聲波』上。如果覺得不能用,就留著。我自己聽也行。」

  蘇讓把錄音筆插上電腦,戴上耳機。

  第一段是風聲,很大,呼呼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第二段是鳥叫,很脆,一聲一聲的,不急。

  第三段是水龍頭擰開的聲音,管道很新,水聲很脆。

  但錄這段的人說了句「以前是井,吊桶下去,咕咚一聲。現在沒了」。

  蘇讓聽到這裡,停了一下,把這段倒回去又聽了一遍。

  他想起安靜寫過的一首詩,關於井,關於吊桶,關於水聲。

  那首詩寫了很多年,安靜說「井幹了,但聲音還在」。

  現在小海錄的聲音是「井沒了,聲音還在」。

  不一樣,但一樣。

  他把錄音筆拔下來,裝回盒子裡。

  安靜在窗邊寫字,問:「誰寄的?」

  蘇讓說:「小海。從汶川錄的聲音。」

  安靜放下筆,走過來。「汶川?」

  「他認識一個汶川人,叫小林。地震的時候小林十六歲,房子塌了,家人沒了。後來重建了,但總覺得少了什麼。小海去錄新的聲音,新蓋的樓,新種的樹,新來的人。」

  安靜沉默了一會兒,問:「好聽嗎?」

  蘇讓說:「風聲好聽。鳥叫好聽。水龍頭的聲音,也好聽。但缺了一個聲音。」

  安靜問:「什麼?」

  蘇讓說:「井的聲音。小林說的那口井,沒了。小海沒錄到。」

  安靜說:「沒錄到的聲音,也是聲音。因為有人記得。」

  蘇讓沒有接話,把錄音筆放回桌上。

  安靜也沒有再問,回到窗邊繼續寫字。

  兩個人各做各的事,琴房裡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小海錄了第二個月的時候,老周的直播間裡來了一個人。

  不是老周,是老周的女兒。

  她在直播間裡說:「我爸今天住院了。手抖得厲害,按不住琴鍵。他讓我告訴大家,他沒事,就是彈不了琴了。但他還在聽。他讓我替他謝謝你們。謝謝小海,謝謝趙姐,謝謝所有來聽的人。」

  小海在底下留言:「告訴老周,他彈不了,我彈。我彈不了,還有別人。」老周的女兒回:「他說他知道。他說他聽到了。」

  小海當天就開了一個新直播間,叫「彈給老周聽」。

  每天下午三點,他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對著手機,彈那首《工廠之歌》。

  還是彈錯的,還是跑調的。

  但他在彈,老周在聽。

  老周不留言,不點讚,只是掛著。

  他的ID「老周的音樂角落」,每天都亮著。

  小海彈了一個月。

  有一天,他彈完之後,老周的ID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過了幾分鐘,又亮了。

  老周的女兒在直播間裡說:「我爸剛才睡著了。醒來第一件事,是看你的直播間還在不在。」

  小海看著那條留言,把吉他放下,對著話筒說:「我在。每天都在這時候在。」

  北風在樓下等小志。

  等了三天,小志沒來。

  第四天來了,手裡拎著一袋橘子。

  他說:「我爸上周末來了。他沒開車,坐的大巴,三個小時。他說以後每周末都來,坐大巴。」

  北風給他倒了一杯茶。

  小志喝了,說:「不苦了。」

  北風問:「你爸呢?」

  小志說:「走了。他走的時候說,茶涼了,剛好三個小時。和坐大巴的時間一樣長。」

  北風把橘子放在桌上。

  小志走的時候,拿了一個橘子,剝開吃了。他說:「甜的。」

  小志的父親每周都來。

  周六上午來,周日下午走。

  小志去車站接他,送他。

  回來的時候,來北風樓下坐一會兒,喝一杯茶。

  北風問他:「茶還苦嗎?」

  小志說:「不苦。」北風沒有再問。

  安靜收到了老魏的第三封信。

  這次不是作業本紙,是白紙,裁得很整齊。

  字也工整了,一筆一划的,像在練字。

  老魏寫:「安靜老師,老劉走了。上個月的事,肝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他走之前給我打電話,說『詩寫完了』。我說『什麼詩』。他說『我們挖的煤,就是詩。挖完了,詩就寫完了』。我說『那我也挖完了』。他說『你還在寫。你寫,就是還在挖』。安靜老師,我不知道我還能寫多久。但我會寫。寫到挖不動為止。」

  安靜把信放在窗台上,和老魏寄來的礦燈放在一起。

  蘇見放學回來,看見那盞燈,問:「媽媽,這個燈還能亮嗎?」

  安靜說:「能。」

  蘇見按了一下開關,燈亮了。

  光很弱,黃黃的,像快要沒電了。

  蘇見說:「快沒電了。」

  安靜說:「還能亮一會兒。」

  蘇見把燈關掉,放回窗台上。

  「那就留著。等需要的時候再開。」

  安靜沒有接話,把燈往窗台裡面挪了挪,怕風吹掉下去。

  蘇讓把汶川的錄音發在「聲波」上。

  沒有配文,只有標題:

  《汶川的新聲音》。

  發出去之後,播放量不高,但留言很多。

  有人說:「我聽到了鳥叫。以前這裡沒有鳥,地震之後有了。」

  有人說:「我聽到了風。以前的風不是這樣的,以前的風有灰。現在的風,乾淨了。」

  有人說:「我聽到了水龍頭的聲音。以前是井,吊桶下去,咕咚一聲。現在沒了。但水龍頭的聲音,也好聽。」

  小海在底下留言:「我錄的時候,不知道這些聲音好不好聽。我只是錄。錄完了,聽了,覺得好聽。不是因為聲音好聽,是因為它們在。」

  蘇讓把這條留言置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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